青涩摇滚(20)
向晓欧高考失利,许多人都为之惋惜,连汤骥伟都很同情,“真没想到会这样,以她的实力,只要发挥正常,根本没问题的,一定是压力太大了”,下一句却是“不过也好,以后你就能镇住她了”。
“我要镇住她干什么?”
“这很重要的,女人啊,不能让她们太猖狂,”汤骥伟一脸严肃,“其实我觉得女人根本用不着读书好,读书一好,就凶起来,不把男人放在眼里了。”
“那你奶奶、你妈妈呢?”
“所以我爷爷、我爸爸没好日子过,一天到晚点头哈腰的。”也是,上次在电视上,汤骥伟他爸爸完全就是他妈妈的跟屁虫,他妈妈说完一句“我们家伟伟如何如何”,“嗖”地瞄一眼老公,他爸爸就条件反射般咧嘴一笑,推推眼镜,很有风度地对观众点一下头,她再“嗖”地瞄一眼儿子,汤骥伟也立刻推推眼镜摆出个一模一样的傻笑。
“所以,从长远考虑,这样对你更有利。”
许鉴成看看他,觉得好笑,心想,现在不是我镇不镇得住她的问题,是她想不想让我“镇”的问题。
赵允嘉知道这个消息,一脸惊讶,“搞了半天,她放你鸽子啊?”
鉴成瞪她一眼,“什么话。”
他给向晓欧家里打了个电话,向晓欧的妈接的,说她去杭州姑妈家玩了,要八月中旬才回来。
这一年,本来许鉴成的爸爸许诺等他高考结束要带全家去青岛避暑,可是临到头来又没能成行。不知是不是赵允嘉的妈真的有“帮夫运”,“许总”现在股票和期货都做得相当发达,加上儿子考取名牌大学,更觉得自己鸿运当头,福星高照,想到出门旅游可能错过发财时机,那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提出等第二年,允嘉中考结束后再去。
许鉴成无所谓,后妈本来就不喜欢旅游,反应最大的是赵允嘉,“说话不算数,明年要去就去东南亚。”她已经为这次青岛之行买了一套新的游泳衣。
“行,东南亚,东南亚。”
“要新马泰全套豪华游,不要到新加坡打个圈就回来的那种。”
“好好好,新马泰就新马泰,”许鉴成的爸爸乐呵呵地答应着,“你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讨价还价了?”
许鉴成一直放心不下向晓欧,等到八月中旬又打电话找她,这一次,是她自己接的,说玩得挺好,还请他有空去她家玩。
许鉴成第二天就去登门拜访,他拿了点家里的饼干水果,又带上书架上那套徐志摩全集。爸爸自己连“金瓶梅”都没读过,发财之后为装点门面却买了一大堆书来,许鉴成知道向晓欧喜欢徐志摩,便索性借花献佛,反正那些酸诗摆在家里没人看,赵允嘉偶尔翻了翻,掀掀鼻子“哼,写得比我爸差远了”。
开门的是向晓欧的妈,说她去邮局交电话费了,倒了杯茶来,叫他先坐一会。开始聊天气和向教导的病,说着说着,又扯到考试上去,向晓欧的妈叹口气,“小许你真是争气啊,你家里人一定很高兴。”
“也就是运气好,我本来还以为会落榜的呢。”
“你有空的话就开导开导我们家晓欧吧,”向晓欧的妈眼圈有点红,“家里事情太多,乱糟糟的,怪不得她。”
许鉴成点点头。看看四周,的确如此,有个病人,又请了个保姆,房间不够,向晓欧的哥哥暑假回来就只好在客厅搭床睡。
这个时候,向晓欧回来了。一个多月没见,她好像又瘦了点,精神却不错,热情地招呼他。
他们坐在向晓欧房间里,许鉴成把那套徐志摩给她,她信手翻着,“你也喜欢徐志摩?”
“嗯,我觉得他… 还可以。”
“他的诗你最喜欢哪一首?”
“当然是‘再别康桥’。”许鉴成手心开始出汗,“再别康桥”是徐志摩的诗里面他唯一还说得出大概的一首,向晓欧再往下问,就可能出洋相了。他十分后悔出门前没把那套书的目录学习一下。
果然 -- “除了‘再别康桥’呢?”
他咽口唾沫,“这个…总的来说,徐志摩的很多诗都挺有味道,各有千秋,很难比较的…对了,浙江好玩吗?” 他急急引开话题。
“挺好玩的,”向晓欧笑笑,“我还去了雁荡山呢,可漂亮了,给你看照片。”她从抽屉里搬出一本相册,翻开来一页页指给他看。
许鉴成听她说话口气高高兴兴的,放下心来,看来她自己调整得不错。正这么想,突然,一滴水掉在相册上的西湖里,然后又是一滴,他转头看看向晓欧,那水滴是从她的睫毛上掉下来的。她用力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捏着相册的手有点发抖。
鉴成慌了神,偏偏今天出门忘了带纸巾,左右张望着到处找,最后还是向晓欧自己找到了,扯了几张过来撸了一下鼻子,擦擦眼睛,很不好意思说,“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一下子…”
他这才明白刚才向晓欧的妈何以说“有空的话就开导开导我们家晓欧”,知女莫若母,向晓欧成绩那么好,现在眼看着多少原本不如自己的同学都考上名牌重点,当然会很难受。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导她才好,他甚至都觉得这一趟根本就不该来。
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许鉴成告辞,向晓欧送他出去,说“书我过一段时间还给你”。他说“不用了,你留着慢慢看吧”。
他骑出一段,回头看看,向晓欧还站在那里,在正午的太阳下,人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他觉得她很可怜。
许鉴成动身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晚上,东西快打理完毕,他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听见背后有人敲门。
他回头一看,允嘉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瓶驱蚊水,“这个你带了吗?”
“放在箱子里了。”
“再带一瓶吧。外面蚊子多。”
“不要了,我两个星期回来一次,用不着带太多东西。”
允嘉“噢”了一声,却站着没动,也不笑,只是背靠着门板,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对她笑笑,“暑假作业做完了没有?”
她摇摇头,“还有几天才开学呢。”
“要不要我帮你把毛笔字的签名先签好?”允嘉的语文老师规定学生暑假里每两天写一页毛笔字,还要家长定时签名、写上日期。
允嘉又摇摇头,“我叫你爸给我签。”
“那好,初三很关键,你要抓紧,别老看电视了。”
“你回来的时候,可以帮我补功课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不许留一堆作业叫我帮你做。”
允嘉笑了笑,点点头。
鉴成去学校报到的那一天,爸爸本来说要带允嘉一起去,让她“见识见识高等学府”,可是允嘉赖在床上,怎么叫都不肯起来。等鉴成把行李塞进桑塔纳后备箱,打开车门,回头看看自家的阳台,却发现她趴在围栏上,两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突然回头,允嘉愣了一下,随后对他挥挥手,慢慢地展开一个微笑,仿佛有什么十分高兴的事。
许鉴成呆呆地看着她,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确认今天并没有扣错扣子,裤子拉链也没忘记拉。抬起头,允嘉还在对他微笑,并指指旁边的车,爸爸已经在车里催他了。
他钻进汽车后座,爸爸问“磨蹭什么呢”,三合一人才林小姐笑着发动汽车“我看是舍不得离开家吧”,许鉴成心不在焉地随口答应着,一路上却都在想着允嘉刚才的微笑。
她在笑什么呢?
她笑起来真是挺好看的。
以后几次鉴成回家,允嘉的确有发奋学习的迹象,不但按时完成作业,自己看起参考书来,问出的问题也有章法了,居然连头发都剪得短短的像个男孩子,看上去有点滑稽。爸爸和后妈把这归结于“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汤骥伟去了向往已久的北京,对着长城和故宫激动完毕之后,写回来信里只是诉苦:先是吃饭,他从小娇生惯养,嘴刁得很,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急得他妈险些想把糖醋排骨和油爆虾真空包装了快递寄过去;然后是气候,天气干燥,衣服固然隔夜就干,却也害得他三天两头流鼻血被同学耻笑;风沙大,刮得脸发疼,手背上已经裂了几条口子…等等等等。
过一段时间,“饱暖”方面适应得差不多,又自然而然思起“淫欲”来。从前以北大为目标,多看一眼女生都怕分心,现在既定目标实现,突然发现“娘们儿”其实也是挺可爱的一种生物。一个学期过去,下手快的男生已经都“抱得美人归”,而自己却还茕茕孑立,形单影只,於是下定决心要找个女朋友给他洗袜子。这个里程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理科班里男女比例失调,出色一点的女生像刚出笼的馒头一样抢手,他虽然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可是千里迢迢北伐而去,打的是客场,连普通话的卷舌音都没说利索,还动不动鼻子里要塞团棉花,看着像是隔几天就被人揍了一顿,哪是北方哥们的对手?
汤才子和许多出师不利但头脑灵活的理科男生一样,向文科科系的广大天地进发。研究一番,他发现文科女生有很多优点,比如会打扮,比如有诗意,比如讲情调,这些都是讨人喜欢的;然而,文科女生也有很多缺点,其中要命的一条是她们要求男朋友同她们一样会打扮,有诗意,讲情调,这是不讨人喜欢却又拿她们没办法的。
许鉴成曾经在晚上十一点接到汤骥伟打来的长途,在电话里气急败坏,“日本有个叫什么树的,写了篇有关森林的书,你看过没有?”
“是…村上春树吧?”
“对对对,就是那村里的树,他那本书说什么的?”
“我没看过。”
“你不是学文科的吗?”
“学文科的也不等於一天到晚看小说啊。”
“那是小说?”汤骥伟长长地“唉”了一声,“难怪呢,完了完了…真的完了…”原来前几天他约会一个中文系的女孩,人家问他对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有什么看法,他说“据我所知那是一本有关植物学和环境保护的著作,挪威所处的北欧在这方面做得尤其成功,有很多值得借鉴的地方”,女孩子当时什么也没说,过后却再也不肯见他。他想来想去,一定是那本书上出了岔子。
许鉴成听了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笨哪,没看过就老实说没看过好了,充什么胖子。”
“那多丢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许鉴成想起跟向晓欧谈论徐志摩的心情,叹了口气,“以后呢,碰到人家问你没看过的书,你就这么说,这本书嘛,我是好几年前看的,情节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我记得写得很感人,然后把话题岔开,不就行了?”
“哥们,不愧是过来人,厉害厉害。”汤骥伟佩服得五体投地,差点在电话里作揖。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打电话来大骂许鉴成出馊主意,因为这次撞到另外一位才女,问他觉得某本书怎么样,他想也没想就照搬台词“好几年前看的,情节呢已经有点模糊了”,偏巧撞上枪子,人家问的是当年刚刚出来的“廊桥遗梦”。
汤骥伟咬牙切齿,“你丫害人不浅啊。”许鉴成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那年冬天,向晓欧到许鉴成的学校来过一次,从前的几个同学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她把那套徐志摩还给他,“看完了,谢谢你。有空也到我们学校来玩。”看她的样子,的确开朗许多,许鉴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寒假过后,他去向晓欧的学校看她,却正赶上她情绪低落。原来,她哥哥谈了一个女朋友,已经相处快两年,关系很稳定,可是这次春节见过他父母后却说性格不合,提出分手。
“我哥难过得要命,”她踢出一块石子,“说是性格不合,其实还不就是觉得我们家庭条件不好。我哥已经跟她明明白白讲过,当时她还说不要紧不要紧,这一下又变卦,算怎么回事。”
“有些事情,听到和看到,感觉可能不太一样吧。”
向晓欧沉默半天,抬起头来,幽幽地说,“也没什么,人都是这样。”
她看着许鉴成,神情很惨淡,又轻轻地说了一遍,“人都是这样。”
许鉴成也看着她,突然脱口而出,“我不是这样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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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青涩摇滚”所有版权属於作者吴越所有,电子邮件gbtianya@yahoo.com和个人网址 http://wuyue.haiguinet.com将作为原创依据。
本文所有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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