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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死亡――写于为父亲送行的路上   Comments

这是旧文了,没有写完,所以一直没发。今天是父亲节,将没有写完的文章发出来,权当纪念吧。父亲还健在的同学们,在这种日子我把我痛苦的经验与你们分享,作为你们幸福的映照,我羡慕你们,祝福你们,愿你们珍惜。《韩诗外传》里说孔子出游,路遇皋鱼在道旁痛哭。问之,答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学,游诸侯,以后吾亲,失之一也。高尚吾志,闲吾事君,失之二也。与友厚而少绝之,失之三也。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也。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吾请从此辞矣。”

这句话值得翻译一下。皋鱼的意思是,他已经失去了人生最重要的三件东西啦。第一是他年轻的时候出去游学,回来的时候双亲已经不在了;第二是他志向高远,因此而没有委身屈尊去为社稷服务;第三件他虽然跟朋友有深厚的友谊,但忙于世俗而逐渐的断了往来。树虽然想静歇下来,可是风却并不停止有什么办法呢?当你终于想起来孝敬双亲的时候,他们却等不及先走了。流逝而无法再追回的,是岁月;离去而不能再体验的,是亲情。这是人生的至憾,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象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中国人是很忌讳说死亡的。可是,不知死,焉知生?

人对生的一切如此的执著,财产、名誉、爱情、恩怨。。。大概是因为没有体验过死亡吧?那么,亲人的死亡,总是有人经历过的。当你奋斗的时候,那个给了你生命、对你恩情似海、你所深爱的亲人的离去呢?如果是你日夜陪伴在他的身边,近距离地注视死神,感受着亲人离去的每一个脚步呢?死亡所映照出来人生的虚无,和亲人离去的那种撕裂和痛苦的真切,所形成的强烈的对比,铭刻在你此后的生命中,又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呢?

那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春节。

所有的亲人都不在身边,我独自一人在广州。大年三十,把全部的衣服洗了。再不能吃盒饭了,也没有盒饭可吃。打算到街口的小馆子自斟自饮,慰劳自己一番。然后才发现因为来广州的时候带了太多的服务器、计算机什么的,行李严重超重,衣服竟然都没带。到广州后工作太忙,也没时间去买。结果除夕洗了衣服后,我竟然找不到一条裤子出去吃饭了。只找出一条棉毛裤穿上。但那是内衣,跟芭蕾舞演员一样,穿出去人家要把我当疯子看。只好在外面再套一条夏天的西短裤。看起来也很不伦不类,但也没有办法了,大过年的,总不能不吃饭吧。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很冷。附近几乎所有餐馆都关门了。我找了一家湘菜馆,叫了几个菜,一瓶啤酒,找一个静些的角落,把除夕饭吃了。回宿舍后想念远在新西兰的爹妈,给他们打个电话。电话竟然没有人接。想着是不是在我大妹妹家过年?又把电话打到她那里,却也不在。这大除夕的能上哪里呢?心里涌上一丝不详的征兆。

且看电视罢。春节晚会后,夜已深沉。难忘今宵啊。这是第几次我独自过年了呢?终于,二妹妹上了MSN,发了一行字过来:Let’s talk in Skype, I have a bad news for you。 心里猛的一沉。上了 Skype, 我妹妹告诉我,她们刚外面吃完年夜饭。因为父亲近来饭量逐渐减少,消瘦得很厉害,这次年夜饭又只吃了很少一点点。可以看得出,他是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才勉强吃的。饭后他可能已经很不舒服,也是为了不扫大家兴一直坚持着。他是个意志很坚强的人,又跟我粗心大意的性格不同,很注意别人的感受。所以我妹妹判断他一定病得不轻。她坚持把父亲送到医院检查(父亲总是不肯上医院)。现在他们刚从医院回来。医院已经确诊,父亲已经患上了癌症,是晚期,已经扩散到肝、肺。

这真是晴天霹雳。两年前父亲被确诊为癌症,结果手术后检查为良性的肿瘤。而这次,即使我一再追问,心里也明白,不可能再有什么幸运了。尽管爸爸入院时,血压、心跳、血脂、血糖等都很正常,牙齿不掉,眼睛不花,甚至一直都不必戴老花镜,但毕竟他已经高龄,机会可能非常渺茫了。大前年春节前,是父亲的八十大寿。我当时把父母辗转万里,接到了纽约。当时我因为我自己的家庭面临破裂,心乱如麻,家中气氛也非常压抑,竟然忘了给父亲办寿宴。后来的中秋节,我因为到德国出差,绞尽脑汁也没能赶回来中国陪老头老太过节。当时心里还想,我还能陪他们过几个中秋呢?耿耿于怀很久。今年的春节前的父亲寿辰,他们在新西兰,我因为忙,又粗心忘了给父亲打电话祝寿,过了才想起来。现在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去弥补了。心中的痛悔,难以言表。

妹妹告诉我,医院根据新西兰的法律,将病情如实地告诉了爸爸。当时正值中国的新年,这是如何残忍的事情啊!爸爸听完以后,很镇静,向宣判他死刑的医生提了三个问题:

确诊是癌症吗?――是。
良性的还是恶性的?――恶性的。这当然是废话了。但由此可见爸爸强烈的求生欲望。
有传染性吗? ――没有。这个时候还关心会不会传染给家人,唉。

虽然爸爸表现得很镇静,但无论如何死亡对任何人都是最严重的打击了。我不能想像,那天夜里,在那个漫漫长夜,他在医院如何能够独自入眠?一生的风雨,终于要走到尽头了,多么漫长的一生啊!江西赣州的乡下,重庆的江南兵工厂,第四野战军,广西化工厂,美国,新西兰;苏区红军,抗战,解放战争,转业,文革,改革开放。。他该如何的去回首他跨过的那么多时代?还有多少事情心中放不下呢?还有妈妈。老头老太到哪里都是成双成对的,以后老娘如何一人独行?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放声痛哭。

我立刻把这个噩耗通知了我妹妹们,让她们立刻办护照签证到新西兰。我们对死亡无能为力,但至少,可以让爸爸临行前,面对的不仅仅是冰冷的死神,他还有温暖的亲情环绕!

我经历千辛万苦,把电话打到医院。爸爸的声音竭力作出没事的样子,安慰我们。他说,今天已经做了检查,两次肝穿刺,结果是肿瘤,但是良性的。所以问题不大,我们不用担心。我默默地听着,没有告诉他我们都已经知道了真相,只在电话的这头静静地流着眼泪。一般遇到不治之症,都是病人家属向病人隐瞒病情,哪有病人向家属隐瞒病情的?爸爸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替别人着想。。。二妹妹在那边接过电话,向我们详细地报告了医生的诊断。然后我跟爸爸说,现在癌症的治愈率比以前高多了,我和小妹妹会立即动身过去看他,并且给他带来专门治疗癌症的药。爸爸强烈反对我们去新西兰看他。他说,你们过来浪费这个钱干什么?你们又不是医生,医生都没有办法的事情,治得了我的病,治不了我的命。药也不必买,这个病全世界都是没有药治的,只会浪费钱。

爸爸的这个毛病好像有家族性。他的一个侄子是某市检察院的一个干部,患肝癌组织上安排到广州治病,住进肿瘤医院后知道了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就不肯吃药了。家人一劝他吃药就大发雷霆,说这种病是不治之症,浪费公家那么多钱干什么?家人没办法,只好依他的出院回到乡下老家等死。

人的一生都是在一种不断的选择的过程,而每一次的选择都影响了他以后的一生。人因为有贪欲,选择的决定很多是盲目的,因为他同时想要很多东西,也很容易受他人和社会的影响。清醒的人会将他最重要的价值观作为选择的依据。但极少人能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那么如果告诉他,他的生命只有最后的若干天的时候,他最想做的事情,和他最后的意愿,可以比较容易窥见其基本的价值观。生和死似乎是悖论。可是如果不是直面死亡,人总是奢侈的可以,难得去透视生的乐趣和意义。

爸爸想叶落归根—但是已经太迟。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数十个小时的飞行和汽车的颠簸。但是他不想死后给我们添麻烦。他安慰我们说,这是自然规律,不必哀伤。身后火化,丧事从简,骨灰带回故乡,在这个过程中不必入室(他怕我的妹夫们有忌讳,所以特别嘱咐),放在户外。

他另外咽不下气的,就是他的离休问题,还想让我们去找党委书记去说。解放前参军的人,卖命了半个世纪,部里的技术权威,却因各种借口连离休待遇也没有,退休的时候才拿几百块钱,对他来说当然很不公。可是大限将至,这些事情还有什么意义?身后什么待遇都享受不到了。他们这一代人,并不追求物质享受,却很看重名誉。有些人甚至骨灰盒放八宝山的什么地方都很在乎。可是人一走,茶就凉。身后名有任何意义吗?我可看不出。我们虽然是父子,但在价值观和性格上几乎是处处针锋相对,加上他脾气暴躁,所以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张。

待续

清明节祭奠父亲 — 与死神对峙的爱

感受死亡――写于为父亲送行的路上

从死亡透视生命价值 —-父亲节怀念父亲之二

好的心态是人生最大的财富 —-父亲节怀念父亲之三

海风阵阵愁煞人

儿时的梦之四――清明节遥想故乡的父老乡亲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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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心中永远的痛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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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回复 -- “感受死亡――写于为父亲送行的路上”

  1. fridadai,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超级感动

  2. playboy007,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支持你一下内容不敢看

  3. LixQ,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心里的怀念。

  4. wwy,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真是这样,不用废话,握个手,睡觉。

  5. 无业游民,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r u sure?

  6. lilyamao,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真情流露,感动。

  7. outofcorner,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梧州属于西江流域癌症高发区, 我父亲6兄弟都已经有3个兄弟得了癌症了,

    要是哪天我老头或者我 查出来得了癌症, 我一点都不会觉得突然。

    这应该和自然环境有很大关系。

    新西兰的移民官貌似都很懒的, 上次我朋友申请旅游签证去新西兰考雅思, 在登机前3个小时才给的签证, 当时电话 email催了很多次才下的, 其中一条理由也是case officer 休假了, 估计这个是NZ 比较流行的借口。

  8. 前门毛,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赞老狼。。。

  9. 海怪怪,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没有没有,不要误解老狼,就是赞赏他能写而已。我没和他写过,只是看过他们的辩论而已

  10. wwy,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不多心!我就长了一个心而已。没多的。

    原来你也是被狼套过啊,难道是我真的愚钝了,怎么总感觉狼还是个有知识,有想法的人呢。

  11. 海怪怪,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我没那么损,让你胡言乱语,丧失思路的穴,不是我点的。说不定是老狼,他在这里是很能写的,而且爱下套!

    就是开个玩笑,千万别多心。

  12. wwy,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我胡言乱语没有思路的,上文和下文完全没有关联。

    就是根据狼的文字,我逐一交流而已,你没误会吧。

  13. wwy,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一阵窃喜,进去一看,原来跑题了,哈哈。

  14. 海怪怪,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是啊,进去一看,就被点了穴,于是就被伤害了。

    点的是笑穴,不是死穴。

  15. 海怪怪,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同意你的看法

    相信外交部代表的最广大人民浑身都是死穴,稍一触及,这些人民就变得非理智而疯狂。

  16. wwy,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我觉得不是所有人的心都是那么坚强的。

    如果只有自己才能伤害自己的情感,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异常坚强的。
    每个人都可能存在自己的死穴,那是不能被触及的禁地,如果有谁胆敢涉及,那么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心,都会得到强烈或者非理智反馈的。
    外交部的发言显然是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利益的,如果有人觉得某些言论不是自己想说的,那么也许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已经不属于“最广大人民之列了"哈哈。
    你希望人人都够坚强,人人都有足够的宽容去倾听别人的意见,这个绝对没错。
    违心和坦诚之间其实有很多路,宽容倒是比较偏但也蛮有效的一条。
    其实通过交流,彼此应该能够多份理解和宽容的。

  17. 狼协,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能伤害自己情感的,只有自己

    哪有那么脆弱的情感,动不动就被伤害了,就跟我国外交发言人老代表我国人民一样去claim:“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情感”?

    公共论坛不是无菌培养室,除了底线,什么观点都应该被允许。在我们这里,除了对个人的攻击没有什么营养,不能鼓励,其他的不同观点应该不至于伤害到什么人啦。如果一个人这么脆弱,那他无论如何都会被伤害.

    在违心和坦诚之间的第三条路,不是沉默,而是宽容。沉默不过是矛盾的虚饰和掩盖,实际上什么都掩盖不了。

  18. wwy,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这个没错,但正因为看到很多人的真情流露,我开始矛盾,思索了。

    我们在表达自己真实想法的时候,会不会无意中伤害到了别人的情感。
    我们在阅读别人文字的时候,希望得到收获和快乐,就算分享痛苦也能明白很多道理,但绝不能接受一而再,再而三得被人触碰自己的伤疤和痛处。
    我开始犹豫是否还要继续毫无顾忌的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是否需要和谐自己。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违心和坦诚之间也许还有第三条路,沉默。

  19. 沙妙,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太深沉了,老狼……

    :(

    谢谢你写这篇

  20. hello_847,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谢谢你的提醒

    多谢你的提醒,真的,从你的文字中看到,我爸爸的经历跟你爸爸差不多,也许是军人的原因,爸爸一直对我们很严厉,所以我总是抱怨,我们就在一个城市,有时候为了躲避爸爸妈妈的说教,我竟然一个星期也不回去一次,惭愧呀

  21. Polly,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为你难过. 我没有经历过这种心痛的感觉,

    个人觉得,无论是对老人还是久治不愈的病人,遵从他们的意愿,让他们有尊严地死去,是我们活着的人对他们最后能做的,也能让他们感受到的一种爱.

  22. 狼协,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这里从来都是真情流露的

    我比较烦虚文假饰那一套。活出真性情,然后才能无憾。

  23. wwy,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从某某人那里开始,这里流行起真情流露篇了。

    看得女生眼泪哗啦哗啦,男生眼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24. 黄金小狼999, on January 1st, 1970 at 8:00 am, said:

    标题:说句难听的

    中国人过80走的应该也算高寿了,只是说没有充分利用现代科技和自然资源来延长寿命. 目前的阶段,如果个人注意.利用现代科技知识.从60岁开始注意身体.活个80-90都问题不大.除非特别的遗传疾病.

    中国人目前平均寿命72-73,即使世界上的长寿之国平均寿命也就80出头.最多81-82. 日本是最长寿的国家.男的也就79.

    我是绝对不相信寿命就是由遗传决定的.事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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