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春的一天,白发苍苍的大姨妈将一纸《公证遗嘱》交到了赵泰来手上。

  赵泰来1954年出生于广东东莞一个名门望族之家。曾(外)祖父是中国近代著名的外交家伍廷芳,清朝末年,曾出任驻美国大使。民国初期,伍廷芳官至司法总长、外交部长、代总理。业余期间,收藏为其所好。赵泰来的叔公赵聿修是太平绅士、元朗富豪。赵泰来祖居新加坡,祖父和父亲在香港挂牌行医。新中国成立后,父亲携家眷老小回到东莞,在虎门镇医院当起了普通医生。1969年,在“文革”中失去双亲的赵泰来投奔香港的大姨妈,因祖母原与黄君壁、张大千、赵少昂等人交好,15岁的赵泰来得以师从,成了赵少昂的入室弟子。

  在赵泰来的印象中,大姨妈是一个充满神秘感的女人,她不仅拥有巨额财富,而且终身不嫁。大姨妈年轻时姿色出众,性格温柔,又很有修养,众多追求者趋之若鹜,但没有一个人能够打动大姨妈的芳心。其中,一位香港富商苦苦追求多年,大姨妈若即若离不肯披上嫁衣;另一位文化名流经常给她写滚烫的情诗,大姨妈巧目盼兮但却无意于踏上红地毯;甚至一位香港皇家警察高级主管跪送玫瑰,也被大姨妈拒之门外。在跟大姨妈生活后,一个谜在赵泰来脑际挥之不去:漂亮高贵的大姨妈为什么要做独身女人?

  “阿来,我之所以在众多晚辈中选定你做我财产唯一继承人,是因为你人品可靠。”大姨道出了心迹,她告诉赵泰来,“当年,你曾祖父将财产交给我继承,也是因为我沉稳。”

  原来,赵泰来从小受到的“家训”非常严格,曾在路上拾到一件遗失物回家,受到父母的责备。他在4岁时开始学画,品学兼优,大姨妈早有所闻。不过在交付遗嘱时,大姨妈再三叮嘱赵泰来:“千万记住,对遗产之事不能对外泄露半点风声。”手持《遗嘱》的赵泰来立即紧张起来,是什么财宝让大姨妈如此神秘兮兮?大姨妈悄悄对赵泰来说:“实话告诉你,有些财产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1979年,赵泰来开始接受大姨妈在香港的财产,除了数千万的房屋和产业之外,还有大量的收藏品,整整堆满了两层楼面,看得赵泰来目瞪口呆!

  “孩子,这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在欧洲的一个地窖里,会让你更加大开眼界。”大姨妈让赵泰来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以免到时候乐极生悲被“吓”坏。

  1981年春天,赵泰来接到去英国接受遗产的通知。伦敦郊外有一处巨大的庄园,是赵氏家族八十多年前购买的。赵泰来拿着藏宝图费了很大周折,才在庄园的一个隐秘处找到了那个地窖的入口处。大大小小难以计数的木箱,一直堆到门口。赵泰来打开几只靠近门口长虫发霉的木箱,掀起稻草和棉花,里面全是古书画、陶瓷、玉器、铜器……

  赵泰来不知道地窖究竟有多大,里面到底装了多少箱宝物,但擅长文物鉴赏的赵泰来知道,这个尘封闭世的地窖是一个灿烂绚丽的历史画卷。赵泰来突然想起了一个女人,情不自禁地跪在洞口处哭了起来。直到现在,他终于破解了大姨妈终身不嫁之谜:为了防止被男人骗走这些价值连城的历史画卷,一个漂亮高贵的女人将自己美丽的一生全部陪葬给这些她未曾见过的宝藏。

  赵泰来没想到,为了揭开地窖中尘封的历史,他竟要整整干上10年苦力,变成一个住高级别墅的“超级乞丐”。

  “蚁工”十年甘当超级乞丐

  面对难以计数的宝藏,赵泰来头晕目眩,又胆战心惊。他害怕得全身发抖,因为一旦走漏了丁点风声,随时都会招来杀身之祸。他不敢雇人清理宝藏,为了人身与财产安全,赵泰来只好自己一个人偷偷下地窖。

  此前,赵泰来在书画界已有名声。1980年,他在香港大会堂成功举办“中国历代名画及唐伯虎绘画展览”,在香港及国外还多次举办个人书画展,并编辑出版了《中国历代名画选集》、《郑板桥兰花选集》等众多图书。为了清理欧洲宝藏,赵泰来搁下了心爱的绘画事业,做起了“地下工作者”,夜以继日地在自家庄园的地窖里清理文物,抢救“帝王将相”。

  “天啊!这里面究竟有多少宝物?”随着日复一日的清理,赵泰来仿佛觉得这个地窖仓库像打开了的“月光宝盒”,赵泰来如同置身神话世界里一样,既有不同朝代的唐卡珍品,还有春秋时代的四铺首铜鉴、南朝时代的赵青釉四耳、明代的青花鱼藻纹鱼缸……一件件的历史文物和艺术品让赵泰来每天都眼花缭乱。

  赵泰来经常到大街小巷转悠,在各家具店串来串去,去捡破烂。因为当时英国的物价消费很贵,一块包装泡沫卖4英镑。赵泰来为了节约开支,就去捡别人丢掉的废物做包装材料。久而久之,邻居以为赵泰来的职业就是捡破烂的,人们对这个住着高级别墅的超级乞丐感到非常好奇。

  清理地窖非常辛苦,赵泰来起早贪黑,像蚂蚁搬家,一件件地将宝藏从地窖里扛出来,每天都累得汗流浃背。一次,他在扛一个战国时期的青铜器时,不慎坠下来砸伤了他的左脚,造成5个脚趾粉碎性骨折,脚肿得像面包般,住院一个多月才康复。在另一次清理中,牙齿被碰掉了几颗,直到现在他还安着假牙。

  对赵泰来来说,每天的清理工作还非常危险,除了天天担心被人发现外,还得时时处处防着动物的攻击。因为尘封了八十多年的宝藏地窖里有老鼠、毒蛇和不知名的动物。有次他在搬运木箱时,从箱底冷不防窜出一条银环蛇,幸好赵泰来躲闪及时,否则银环蛇一口便会夺去他的性命。

  清理包装后搬到自家住宅别墅的文物一天天增多,赵泰来不敢雇请保姆和保安人员,害怕泄露秘密。为了确保文物安全,赵泰来养了4条凶悍的猎犬守家护宝。

  赵泰来原以为用数月时间便可清理完毕地窖中的藏品,但做梦也没想到,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赵泰来整整当了10 年的“蚁工”,仅包装材料就花掉了96万英镑。为了装裱一幅唐卡(西藏宗教画),他远赴日本耗资百万元。为了防止几千年的青铜器被氧化,赵泰来在欧洲各国奔走,寻找尖端的防氧化处理技术。

  赵泰来在做苦力“蚁工”时每天坚持记日记,对宝藏一件件登记造册。10年下来,他发现自己整理出来的藏品竟达 6万多件!赵泰来在欣慰的同时,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这些无价之宝的历史画卷将如何处理?亲情和爱情在巨额财富面前得经受怎样的裂变?

  亿万宝藏镌刻赤子深情

  “太太,有件事我对你隐瞒了9年。”1991年春的一天,赵泰来对妻子阿芳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家的那些破铜烂铁能买下英国的一个小镇。”

  阿芳的回答令赵泰来非常吃惊:“这个我早就知道,虽然我不太懂文物鉴赏,但我早知道你是世界上最贫穷的亿万富翁。”

  1982年,28岁的赵泰来与年轻美貌的阿芳女士走上婚姻的红地毯。婚后,赵泰来与太太的感情非常好,并达成了默契:两人终生不孕,在二人世界里享受亲昵的爱情。

  秘密继承大姨妈财产这件事,赵泰来连妻子也瞒着,因为担心娇妻知道太多会危及她的人身安全。那些文物贩子和黑道人物一旦知道宝藏之事,极有可能会采取绑架、杀人等各种手段掠夺。令赵泰来惊奇的是,这些年来他一个人悄悄做“蚁工 ”,同床共枕的妻子对他从事的工作从来不问半句。赵泰来将一箱箱的宝藏搬回家后,阿芳像个“白痴”一样,连看也不看一眼。如今,当赵泰来悄悄对太太道出宝藏秘密后,他才知道妻子阿芳对他的“地下工作”早就心知肚明,妻子的装聋作哑实际上是在默默地支持着丈夫的事业。赵泰来一把抱住阿芳,双眼潮湿。

  “情人节里我只需要你的一枝玫瑰花和一盒巧克力,其他东西我一件不要。”宝藏浮出水面后,阿芳当即向丈夫表示,“再宝贵的财富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一生只想和你做平民夫妻。”妻子的一席真情表白令赵泰来豁然开朗,困扰他多年的“心病”突然发现了药方。

  原来,随着宝藏一件件清理出窖,赵泰来在激动万分的同时,心上像坠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为这6万件藏品的“归宿”而寝食难安。如此巨大的财宝放在家里既不安全,也是一种沉重的心理负担。赵泰来平时生活极其俭朴,身为富翁却穿着破旧衣服,连一台像样的小车也舍不得买。妻子阿芳在英国伦敦经营着一家中国餐馆,不为赚钱多少,只为充实人生。如今经妻子“点拨”,赵泰来决定将宝藏完璧归赵,全部捐献给祖国。在赵泰来看来,这些祖上传下来的收藏品,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的历史见证,应该让国人享受它们。

  岂料,赵泰来决定无偿将宝物捐献给国家的消息传出后,在赵氏家庭内部掀起轩然大波,差点撕裂了亲情纽带。

  赵家是一个很大的家族,当听说赵泰来继承了价值连城的宝藏,整个家族沸腾了,极力主张卖掉这些文物。一些文物商闻讯后蜂拥而至,高价收购艺术品,其中一件鱼缸,香港商人出价600万港币要求购买。有的商人为了讨好赵泰来,频频邀请他吃饭和观光游玩,甚至送上美女诱惑,均被赵泰来婉拒。听说赵泰来要把这些海外的宝藏捐献给中国,赵泰来的叔叔、姐姐、妹妹、堂哥等一起涌上门,对赵泰来兴师问罪,说他“神经不正常”,阻止他将祖传下来的藏品无偿捐献,并纷纷放出狠话:如果赵泰来一意孤行,赵家所有亲人统统与他断绝关系。赵泰来顿时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大凡做大事业者,都不会一帆风顺。”就在赵泰来陷入极度苦闷、甚至思想动摇之际,太太阿芳始终站在他一边,鼓励丈夫坚强挺过难关。此时的阿芳帮助老公做了两件事:她一边通过新华社香港分社摄影记者唐理奎牵线搭桥,联系国内博物馆接受捐赠,又一边从中协调赵氏家族紧张关系,将受孤立和排斥的丈夫送回大家庭。在妻子的调停下,赵泰来将自己20 %的宝藏分给了家族所有的人,终于化解了一场亲情危机。

  紧接着,妻子阿芳支持丈夫卖掉了伦敦4处别墅,筹措运费。1991年,赵泰来分两次向江苏盐城博物馆捐赠各类文物共853件,又向中国历史博物馆捐赠清代名家书画作品32件。其中包括乾隆亲笔御书《孙子兵法》竹简、明代文徵明所绘《百美图》画轴、来自圆明园的菊花石等国宝。

  后来,赵泰来捐赠给广州艺术博物院藏品达一万多件,其中近千件是国家一级、二级文物。这只是他10年来捐赠的很少一部分。在广东番禺宝墨园,他捐赠的文物和艺术品的数量达20个集装箱,其中不乏金缕玉衣、王子午鼎等珍贵文物,其年代可追溯至商、周、春秋战国至明清。2006年春节前,总面积达一万多平方米、设在广东东莞粤晖园的赵泰来珍宝馆开馆,十层楼里大批珍贵文物向国人亮相。截至2006年2月,赵泰来无偿捐赠给祖国的文物、藏品数量多达5万多件,香港媒体估价超过8亿元人民币。

  “好太太,谢谢你!”2006年春节期间,赵泰来牵着太太阿芳的手,在广州、番禺、东莞的博物院馆观赏自己捐出的宝藏,他感觉到每件宝物都散发着玫瑰花香——大姨妈和赵太太这两个普通女性,用她们的爱熏香了冰冷的历史。

  前不久,赵泰来先生在香港获“2005年世界杰出华人奖”,与陈香梅、金庸等同台领奖。现身为香港祖国出版社副总编的赵泰来还经常到电视台主持文物鉴赏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