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广东之前,没有广东朋友。到了之后,一大砣一大砣的广东人成了我的朋友。可惜他们几乎从来不同我讲广东话,因为觉得太费劲,怕我累着。所以他们对于我的广东话学习,没有什么直接的帮助,只是让我学会了煮粤菜煲广东汤水。

然而这些朋友,对我的健康交流心态起到了积极作用。

此前,广东话和说广东话的人,在我心目中高我一等,因为我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混饭吃,不低头显得不合适。于是努力沟通成了我单方面的责任,又于是,如果他们的话我说不好,就会背上自己很笨很没面子的思想包袱。直到我交了众多的当地朋友,自身对地域的偏见逐渐消除,给周围的人群归类,变成以朋友和非朋友为标准,而不是广东人和北方人。我这才意识到,我不会讲他们的语言,或者讲得很差,会不好意思,他们其实也一样。

不要小看这一点发现,它在我后来的环境变迁中都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自从大学毕业,我就一直生活在非普通话的语言环境当中。如果换了是读书时期敏感的我,多半会觉得不安甚至自卑,因为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完全掌握当地人的语言和文化,总是要无可奈何地当一个外地人。

我最初的讲广东话经历,加上广东人的接纳和宽和,还有他们的务实精神,让我意识到,沟通其实是双方的愿望,和目的。沟通工具的选择,在这里是决定用哪一种语言讲话,其实不过是个取其方便的权衡,没有必要非要往本地人外地人孰优孰劣上拉扯。每一个人的母语,都有其精华的成分,其他的人即便不会讲它,他们也有理由对它存有尊敬的心情。

我身边的广东人香港人,他们很努力地跟我学讲北京土话,每每能够用地道的一个用法交流都非常开心。我也一样,认真地听他们说话认真地说他们的语言,这个习惯一直带到美国。在美国南部的时候我学讲南方的口音,现在在加州讲话习惯又有不同。虽然每一样都讲得不好,但是彼此交流的心愿都很真诚。

不知道我的孩子是否受到我的影响,也总是积极地教他们的同学讲中文,他们杂七杂八地讲话,一起做了一堆长大脱离父母魔爪之后共同携手周游世界的美梦。

这就足够了。

记得当阿小 J 出生时,我们家的世交,来自香港的 Faye 的父母亲,送给我们一盘磁带,是香港电台三十年前的儿童歌曲, Faye 小时候最爱听的音乐。本来已经是历史了,不过事隔多年,他们从美国回香港探亲,发现店里竟然有卖,特意买来送给 Faye 新生的儿子还有我们的阿小 J 。

那盘磁带的歌曲真好听,旋律和歌词都极好,我们全家都爱,一听,就听了这么多年,现在阿小 J 眼看就七岁了!

不久前,同 Faye 的父母亲一起出去吃饭,她的妈妈坐我的车帮我看路,刚好我在给孩子们听这盘磁带。伯母刚刚生了一场大病,最近老了许多,精神一直不好。但是听到这些熟悉的歌曲,竟然孩子一样大声跟着唱起来,边唱还边为我解释歌曲的背景,以及 Faye 儿时的趣事。我和孩子都受到她的影响,一起高高兴兴唱了起来。

唱了一阵,伯母才突然说:“呀,我都不记得帮你指路,我们已经开过了!”这么说着,她可是并不着急,反倒淘气地笑了起来:“看看我,被这盘磁带搞到,路都不记得睇,真是糟糕。这些歌已经没有地方卖了,也没有人唱。真是,今天又听到,你们仲好喜欢,我真是好开心,好开心!”

难怪得。如果我的妈妈,她有一天坐在 Faye 的车上,发现她和她的儿子都在听“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儿唱大戏”,而且还都会唱,那将是怎么样的惊喜啊!

那天吃饭,她还一直在聊 Faye 小时候的事情。 Faye 跟我们同龄,不过她生在香港,长在美国,所以同我们的经历截然不同。但是当伯母沉浸在回忆当中的时候,我丝毫都不觉得她所描述的那个童年多么陌生,而是觉得她也在回忆我的童年。

母语以外的语言,最初是交流的工具和需要。但是随着日积月累的使用,它们会变成我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因为它们已经为我们的记忆刻划了深深的印迹,融入了我们的血液,成为了我们有据可查的历史,与我们的喜怒哀乐许多内容再难分离。


找了很久,可惜,我磁带里面的歌曲,一首都找不到!不过找到一首陈秋霞的“小时候”,也是相当经典的一首儿歌,八十年代的,非常好听。顺便取了它的歌词作我这一节的题目。。。

小小的宇宙 欢欣的宇宙
蹦蹦跳 哈哈笑 是我小时候
小小的宇宙 天真的宇宙
真的我 真的你 唔系小木偶
爱动脑筋 活泼天真 凡事好发问
踢波跑步打千秋 不知天高地厚
小小的宇宙 (小小的宇宙)
缤纷的宇宙 (缤纷的宇宙)
像皮球 天天转 奇妙事不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