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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zt:中国式离婚-2 (“……我要是上了三十岁,我就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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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zt:中国式离婚-2 (“……我要是上了三十岁,我就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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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zt:中国式离婚-2 (“……我要是上了三十岁,我就不活了……”) (1604 reads)      时间: 2004-9-02 周四, 03:54      

作者:游客海归茶馆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一路感慨着回到家,见到林小枫,宋建平又跟林小枫感慨:“你知道东北他们去上海干嘛?看音乐剧!我都没好意思问这么一趟下来得多少钱,估计两个人连吃带住加机票戏票,没有几千块别想拿下来。”“附庸风雅!钱多了烧的!”林小枫当当当地切菜,头都不抬,细细的萝卜丝排着队从她的刀下出来。

自宋建平辞职去了爱德华医院,林小枫便承担起了全部家务。其一,爱德华医院离他们家很远,宋建平早出晚归没有时间;其二,不得不承认的是,宋建平成10倍增长的收入改变了他在家中的地位。他现在是支柱,核心,是值得全力保障的重点。除了工作,家务,孩子,近期林小枫一直在为晋升正高职称准备英语考试,每天没有一分钟空闲,睡觉时间都要挤出一部分来,从前总要去美容院或在家里做一下的美容,更是一概免去。

但林小枫的英语考试最终没过,59分,差1分。曾经,英语是林小枫的强项,她有语言天赋,没考过是因为考试那天她突然发起了高烧。英语没有考过林小枫难过了好一阵,是夜,半夜未眠。当年,也是目标远大激情满怀,也是学业出色才华横溢,曾经,是全校最年轻的副教授级教师,而今,竟连普通的英语考试都没能考过。明年再考?再考只能更糟。英语不像别的,时间越长越生。当然,反过来说,时间长复习时间同时也长,可是,现在,就她家的具体情况来看,她不可能再有这个时间了。是在近凌晨时一下子想通的:也罢。要是一家只能保一个,那就保他。接着她就睡着了,睡得深沉纯净,梦都没做。

这件事她没告诉宋建平。

宋建平后来从老岳母那里听说了这事,想,他必须得跟妻子谈谈,这是件大事,装不知道不行。谈话的中心,是劝林小枫不要放弃。林小枫不以为然:

“你本身不是东西,号称超高也白搭!什么正高,副高,中级,初级,差不了几个钱。虚的,都是虚的。就为了这么个虚衔儿,闹得狗撕猫咬你争我抢人仰马翻,有什么意思!你就没有评上,现在过得比他们谁也不差,还强!”“你我还不一样。你毕竟还在这样的环境里,这样的体制下,人家看你,还是得看这些。事实上,人们争这个职称大多数不是为钱,是希望能得到认可,是一种精神上的需要。———从前,我们医院内一科就收过这么一病号,为职称没评上犯了心脏病,死了。”“还真有想不开的!”“对了,这你算说到点子上了。我就是怕你想不开,你是个要强的人……”“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是怕担责任。”宋建平嘿嘿地笑了,林小枫不笑,郑重道:“放心,建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你的事儿。”

……

林小枫将切好的萝卜丝放进咕咕嘟嘟的锅里,锅里炖着海米,已炖出了乳白的颜色,放上萝卜丝,放上细粉丝,盖上锅盖,接着炖,起锅时放盐放鸡精滴香油,最后再撒上一点点黑胡椒粉,鲜香微辣,一人盛上一碗,吃上后开胃顺气助消化,堪称得美味的健康食品。自从痛下了“一家保一个”的决心,林小枫厨艺迅速见长。

这天的晚饭是四菜一汤,是林小枫下班后接了当当回到家后赶做出来的。一家三口在餐桌旁坐下,看着桌对面袅袅热气中妻子日见苍老的脸,看着她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给他给孩子夹菜,宋建平茫然地想,这就是他渴望的幸福生活吗?

林小枫决定辞职。如果是干别的工作,任何工作,只要不是教师,林小枫都不会辞职。从小,她从妈妈那里受到的教育,就是自立;从上小学,她的成绩就一直是名列前茅;高考时没有让父母操过一点心,稳稳当当,一举考过;工作后,是他们那拨老师里第一个当班主任的,第一个被评为优秀教师的,第一个晋升副高的。她热爱她的工作,热爱她的学生。家里的事情无人可与分担,工作懈怠的直接结果是误人子弟。在这种情况下,如还有一点教师的良知,惟有辞职。

同一天,宋建平被提升为爱德华医院的外科主任,副的这一级都没经过,直接扶正。任命是在全院大会上公布的。会议结束后,宋建平一秒钟都没有滞留,匆匆向外走。生怕这时候人们就此说些什么,恭维,祝贺,调笑,都怕。他表面清高,内心里其实相当羞涩。也许这二者原本就是一回事。不想娟子根本不顾及他的感受,脚步轻盈从后面赶了上来,与他肩并着肩走,声音很大地叫:“宋主任!”他慌得回头四顾,轻斥:“娟子!”女孩儿笑:“不习惯是吧?习惯习惯就好了。等以后,别人不叫你主任,你倒会不习惯了。”宋建平叹了口气:“娟子,你有什么事吗?”娟子提出请客,让宋建平请她的客,宋建平爽快答应。他高升了,应该请客;他是通过她的帮助才有的今天,也应该请客。再者,同这样一个妩媚开朗的年轻女孩儿一块吃顿晚饭,也不失为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吃完饭已经很晚了,11点多了,到家时小枫却还没睡,正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搓洗当当换下的小衣服。家里大衣服可以用洗衣机,天天换的小衣服就没法用洗衣机。尤其天热的时候,待攒够一缸再洗,衣服都该馊了。宋建平曾提出买一台小洗衣机,但是,林小枫说,买了放在哪里?于是,就涉及到了房子小的问题,顺理成章的,就牵出了买房子的问题。所谓的“钱再多也不算多”,其实说的就是这种现象:钱多了就想提高生活质量,而人们对于生活质量的期待,永远会走在经济实力的前面———如不是这样也就没有了奋斗的动力。

宋建平顺手抄起门边的一个小凳,塞到了蹲着的林小枫屁股下面。林小枫就势坐下,没说话,没回头,不意外。她当然是早听到他回来了。心情很好的宋建平对林小枫的异常毫无觉察。成功的喜悦,急于报喜的急切,使他的感觉有一些迟钝:“小枫,跟你说个事儿啊?”他深信只要他发布了他的消息,林小枫一定会像上次他拿到10万元出诊费一样欣喜若狂。他一字字地道:“小枫,我被任命为我们科的主任了。主任!”意思是不是副主任。林小枫头不抬手不停:“噢,是嘛。”这下子宋建平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太对头,伸过头去看林小枫的脸,大吃一惊:林小枫满脸泪水……

深夜,林小枫在宋建平的怀里恸哭,宋建平只有紧紧搂住她,无言以对。

“听说我要辞职,全班孩子们都哭了……”“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我的这些孩子……”“知道,我知道。”林小枫痛苦万分:“你不可能知道……”“这么大事,你该跟我商量一下。”“商量也是这个结果。一方面,是妻子,母亲,无人可以替代;另一方面,是老师,但却有人可以替代。左右权衡,综合考虑,惟有辞职……干,我就要干好;干不好,我就不干。如果是别的工作,我也许也就凑合干了。老师不行,老师尽不到责任,就必须走。老师不能拿着孩子们的前途当儿戏。”之后,这几句话她反复嘟嚷,嘟嚷了半夜。

刘东北等在医院门口,娟子没有出来,宋建平出来了。刘东北一见他就嘿嘿的乐。“哟,宋主任!”“少跟我贫!”“感觉怎么样?”“别说废话。说正事。”“你说。”刘东北立刻正经起来。宋建平刚要说,来电话了,他接电话。电话是林小枫打来的:“建平,刚才打你办公室电话你不在,这就下班了?”“还没有。出去办事回来碰到了一个朋友,说说话。”“朋友。谁呀?我认不认识?”

“认识认识,小刘,刘东北……”把电话给刘东北。刘东北指指电话指指自己,无声地:找我?宋建平点头。刘东北拿过电话。“嫂子,有什么指示?”“小刘啊,你什么时候结婚?有空来玩吧。”“好好,谢谢嫂子……再见。”

这就是宋建平想跟刘东北说的事:自辞职后,林小枫对他的依赖性空前增大起来。经常在上班时间打电话找他;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但是找不到他她就会心烦意乱。刚开始,宋建平还以为她是不习惯,等习惯了就好了;不料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不仅没有习惯,电话反而越打越频。于是他想,她是不是由于工作惯了,一下子闲下来,在家里无聊所致?刚才在楼上办公室看到了等在医院外面的刘东北,就下来了,想跟刘东北说说。别看这小子吊儿郎当,对生活有时确有一些他所不能及的真知灼见。

刘东北听罢后连连摇头:“她这样给你打电话绝不是时间多得没处打发。她干嘛不给她爸她妈打电话?还有,朋友,同事,同学,干嘛不打?她已然开始感到空虚感到危机了!哥,得赶快想办法了,一个原则,绝不能让她把所有的精神情感都寄托在你这里,不能让她吊死在你的身上!”“没那么严重……”“这才刚刚开始!”“你说怎么办?”“不能让她闲着,闲着就会没事找事无事生非。你得给她找事做,各种各样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总之,让她充实,充实得忘记了你!”

宋建平于是动员林小枫学开车,林小枫犹豫不决;宋建平便以自身的体会去打动她:不开车不会知道开车的美妙,开上车后,生活方式生活内容都会因之改变。最简单的,想上哪去,不会再因为交通工具方面的原因而犹豫,而耽搁了。正是最后这点使林小枫怦然心动。

看到林小枫动心了,宋建平进一步游说:虽说买车的各种费用算下来,实际上比打车要贵,但是心理感觉不同。打车一个来回几十块钱会觉心疼,有了车,反会有一种不开白不开的感觉,人一下子就解脱了,就潇洒了,就不会再有那么多选择的痛苦了。至于带妈妈爸爸去温泉中心或别的什么中心,也都将不再是问题。林小枫边听边点头。的确,那样的话,不仅是生活方式的改变,而是生活质量的提高。

“怎么样,报个名学吧?”宋建平不失时机道。“我开车,你上班怎么办?”林小枫忽又想起一个问题。“给你单买一台。”“不行不行,那怎么行!不说我们家还没到这个经济水平,就是到了,一家三口两台车,也太招摇了。”“只要我们有这个能力,只要我们需要。你我已不年轻了小枫,人生不过几十年,何苦要活给别人看?”

话说的是如此语重心长,最终,林小枫点了头。宋建平如释重负。

刘东北建议他给林小枫找事做,学车,就是他想到的既有用又可行的一件事。想象着林小枫学会了开车以后,就可以开车接送当当上下学了,可以开车采购逛商场了,可以开车带着父母孩儿随便去哪里玩了,单调的退职生活因此就可以变得丰富多彩了,心里头不由得一阵轻松,一阵自豪。

林小枫很快就学会了开车。之前所顾忌的不敢开,不记路,全是多虑。

周末晚上来了个电话。还是高飞。还是说有同学到北京出差,他组织了个聚会。林小枫因为长期不上班,对所有的电话都有个期盼,所以接电话时,不由得有些拿捏,娇柔如同少女。但一听到高飞的声音她神态大变,语气也随之大变,音调一下子低了不止八度,恢复了中年妇女本色:“噢,高飞呀,你好。”不冷不热,对方在那边说着什么,她在这边只是听,连“嗯”“啊”等表示在听的语气词都没有。起码的礼貌都没有。“我最近事很多,不一定去得了。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再见。”最后,她这样回答,而后就挂上了电话,边向卫生间走边对宋建平道:“又来这一套。让我去给领导夫人当陪衬!什么同学聚会,什么为来北京的老同学接风,见鬼去吧。”

晚些时候,高飞电话又打了进来。“盛情难却”,林小枫只好对高飞说她去。电话中高飞表现出的欣喜让她冷笑不已,为让对方知道她不是傻瓜,最后她半开玩笑地补充说道:“配合老同学工作是我应尽的责任。”说罢,不容对方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林小枫没有想到,这次,她恰恰误解了高飞。这次的聚会,是专为林小枫的。

仍然是一个带舞池的豪华包间,仍然是高飞一个人先到,仍然是那样忐忑不安地,等。高飞目前正处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有一个项目他想接过来,只要接过来,他的事业即可跃上一个新的台阶。但是分管这个项目的领导他不认识,辗转打听,得知那领导曾慕名请宋建平做过手术,手术进展顺利术后恢复良好,从此后那领导就把宋医生当作自己的私人医生一般,大病小病,不咨询一下宋医生便不能放心。知道了这事,那高飞心里的感受不是一个“后悔”所能了得。

教训呵!山不转水转,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这些商场上人人引以为鉴的经典,他自以为也谙熟了的道理,竟能在关键的时刻,被他忘却。他现在请林小枫,没敢有过高期望,属于亡羊补牢。只求到了关键时刻,她不要帮倒忙就好。手机响了。高飞看了一下,来电话的人是他事业上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那人对今天这次聚会的期待,不亚于他。电话里他关心的是,今天宋建平到不到。“宋建平?开玩笑!我能把他夫人搬来就是很大面子了,这还是打着同学聚会的旗号,就这,他夫人还说不来,让我好说歹说,才答应了。啊啊,通过他夫人慢慢渗透吧。实话说,在学校时关系还不错,后来慢慢就淡了。谁能料得到她丈夫能有今天?早知今日当初我……”不想说不想说还是忍不住说了,“说实话,有一次聚会时她流露出了一点想叙旧的意思,可是那次哪里顾得上她啊?这次她如果初衷不改,我就准备为事业而英勇献身!没错儿,‘美人计’!”说罢大笑。外人听来爽朗潇洒,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做出来的爽朗潇洒后面,是一种怎样的苦涩。

引导小姐出现在了包间门口,高飞匆匆收了电话,心里禁不住怦怦一阵激跳,到现在他还拿不准林小枫究竟能不能来。随着引导小姐的手的指引,门外呼啦拥进来了五个人,两男三女,没有林小枫。高飞心里掠过一丝失望,但是脸上表现出的恰恰相反,笑容满面,热情洋溢,高声招呼着每一个来客。在他的带动下,一时间,包间里一片感人的热闹场面。商人高飞决心接受教训,从此后决不以一时一事待人。

高飞这天共请了七个人,加高飞八个,四男四女,如同上次,人数性别都经过了精心考虑。

圆桌旁已坐了七个人了,没有林小枫;该说的、能说的业已说尽,就等着吃了,高飞仍不叫菜。气氛明显开始尴尬了,已有人半开玩笑地开始说闲话发牢骚了,令高飞心急如焚。因此,当林小枫雍容典雅仪态万方地出现在包间门口时,也许是由于等得过久,屋里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站起了身来。高飞极力抑制住声音中的激动,高叫:“小姐,上菜!”

吃得差不多了,老同学们开始娱乐。两个男生唱《美丽的西班牙女郎》,嗓音技巧甚是了得。舞池里舞着两对男女,此刻高飞的怀里拥着的,是林小枫。剩下两个女生在餐桌旁。一位戴眼镜的文雅女子一如从前的林小枫,面无表情地看,一动不动;另一位就是那个叫彭的女生,表现也如从前,不停地吃着,看着,说着。突然,她笑指舞池叫那文雅女生道:“吴敏!快看,看高飞!”

舞池里,高飞正在对怀中的林小枫轻轻絮语,发丝与发丝似有若无地摩擦,嘴唇几乎贴上了对方的耳廓。

餐桌旁,彭对那个叫吴敏的女生说:“什么同学聚会,什么为来京出差的老同学接风———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高飞能花个人的钱做这种无聊的事?不过是打着聚会的名义接近这位宋夫人罢了。高飞啊,要是有幸能得到她的关照,会飞得更高!”“那他为什么还要叫上我们?”“为了使同学聚会更像真的!要不然宋大夫人她能来吗?吴敏,你我不过是高飞的道具背景,是宋夫人的电灯泡呗。这种事,我太清楚了。”“清楚为什么还要来?”“不来白不来,权当是改善生活。我下岗了,我们家那人也不行,整个一窝囊废!这女人啊,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斜看文雅女生一眼,“长得好,嫁错了人也照白搭,属资源浪费……”舞池,高飞不再跟林小枫说什么了,二人已然进入无声胜有声的阶段。餐桌旁,彭看着舞池,嘴里不停地吃,忽而笑道:“吴敏……”没听到回答,扭脸一看,文雅女生的座位上空了。

聚会结束时,高飞一直把林小枫送到了她的车前,亲自为她拉开了车门。“小枫,那件事,拜托了。”关车门前,他说。还是把那件事对林小枫说了,请她帮忙;而不是按照事先设想的,只要她不帮倒忙就好。因为他感觉气氛火候都到了,就临场发挥,把那事说了。“我只能说我跟他说说看。”林小枫说。“请务必施加一点……带倾向性的影响!”

林小枫一笑,开车。高飞目送那车直到消失,满怀希望满怀真诚的爱意。……

林小枫到家的时候宋建平和当当也刚到家不久,一听到门开的声音当当就叫着妈妈妈妈跑了出来,尔后一一跟妈妈汇报说他和爸爸今天都上哪了都干什么去了。去动物园了,看了猴子和大象;去看新房子,新房子好大好大,顶咱们家好几个大。林小枫笑说是吗,又说当当要是喜欢就叫爸爸给咱们买。当当就问能买吗?林小枫就说当然啦。宋建平在大屋听着门厅里母子俩的嬉笑对话,感觉出林小枫情绪不错,顿时放下心来。林小枫笑吟吟进来,进来后看宋建平一眼,只一句,没头没脑,一字一顿。“现在,我才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夫贵妻荣。”

那段日子,是宋氏夫妻婚后一段最新奇美妙的日子:男的上班挣钱,女的花钱理家;男耕女织,各得其所。

应该说,林小枫刚离职的时候,宋建平对她是体贴的,周到的,那曾经对她是一个很大的安慰。说到底,她离职不就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家吗?他能够领情,能够体会,她的付出和牺牲就算是没有白费。但是,每天早晨,看着他匆匆忙忙、西装革履地出去上班,她便会感到自卑。他是越变越年轻越变越潇洒了。工作使人年轻,事业使人年轻,成就使人年轻。如此下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将会越拉越开,越拉越大。

在一个他没回来的夜晚,她给他打过电话。没敢给他打,打的他科里的电话,接电话的大约是个小护士,声音清脆快乐,令人一下子就会想起一个与之相匹配的面孔:光润,姣好,白里透粉。小护士说宋主任在手术室手术,什么时候完现在还不知道。同宋建平说的一样,电话里那女孩儿热情殷勤。那热情殷勤事实上是冲宋建平来的。想象着自己丈夫受着一大堆如花女孩儿的尊重仰望,林小枫心里很不是味。放下电话后,如释重负的同时怅然若失。那天夜晚他一夜没有回来。次日她问,他说手术完了凌晨三点了,他就在科里找地儿眯了一会。这一点后来也得到了证实———也是她打电话曲里拐弯打听到的———只不过是,他说的那“一会儿”是整整一个上午,就是说,他在科里睡了半夜又半天,有这些时间,为什么就不能回家、踏踏实实地睡一觉呢?林小枫的电话打得越发的频了。只要到了下班时间他没回去,她的电话就会打了来。有时候往科里打,有时候就打他的手机。终于,宋建平忍无可忍。

那天上午,院长杰瑞找他谈工作,医院里准备为了他,进一些配套的手术设备。两人就进一些什么样的设备谈得忘记了下班,忘记了吃饭,当然,也忘记了该打的电话。于是,电话打了进来。一看来电显示,宋建平心中强压已久的火腾一下子就爆发了,任那电话振动着,就是不接。并且,自此就不接电话了。下午,当一个陌生电话打来时,宋建平接了,不想是林小枫,想来是去街头打的,他当即收了线。晚上,有急诊手术无法按时下班,也绝不打电话通知她。他受够了,不想再受了。这样一想,心里倒坦然了,晚上那个手术做得便格外顺利。

手术做完已是次日的早晨,医院的餐厅里,为他们准备好了丰富的早餐。吃饱喝足之后,宋建平突然想起了林小枫。打开手机,片刻,有短信发来的提示声就响了。是林小枫发的,告诉他,她来医院找他了。

林小枫几乎一夜没睡。她并不是疑心宋建平怎么着了,她已给外科、手术室分别打过电话,各方面信息都证明宋建平在医院,有手术。她一夜未睡是因为宋建平的态度。她去医院,是为去要个答案。宋建平看着林小枫发来的短信,匆忙之间做了这样的决定:通知住院部门卫,要是有一个如林小枫模样般的中年妇女来找他———他把林小枫的形象特点对门卫做了详细描述———不要让她进,就说他不在。

这天,下班时间到了很久,宋建平才向外走。林小枫一点动静没有。所谓的没有动静,是指始终没有电话打来。估计是被门卫拦住了,回去了。饶是这样,宋建平仍是不敢大意,仍在下班时间过了好久,才向外走。思路是这样的:万一她还在,没走,碰上了,吵,医院的人都下班了,不至于造成什么影响。

宋建平向停在住院楼后他的汽车走去。那里是医院内部的停车场,是医院里最安静偏僻的地方。宋建平怀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心情,脚步轻快地向自己的车走去。不料,就在他拉开车门进车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声叫:“宋建平。”

循声回头,是林小枫,站在医院的铁艺围栏外。即使背着光,宋建平都能看到她脸上的坚忍。与其说“看到”,不如说“感觉到”。她肯定是被门卫拦住后就来到了这里,找到了他的车后,等。从早晨等到晚上,不吃不喝。这样的行为不用“坚忍”形容,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

宋建平表现得尚算镇:“你怎么在这?”她命令他道:“你过来!”宋建平迟疑片刻,向林小枫走去。心中没有鬼,不怕鬼叫门,他这样想。不想林小枫隔着铁艺围栏一把抓住了他:“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我在工作。”“一天一夜,一停不停的工作?”

这时响起手机来短信的提示声,宋建平的。他赶紧掏手机,心里头一阵感激。这短信来的是时候,至少使他暂时可以不必理睬林小枫,堂而皇之的。要是这短信很重要就好了,最好是工作上的要务,然后他就可以出示给林小枫看,然后就可以抽身而去———期盼的同时也觉可能性不大,工作要务不会发短信,直接就打电话来了。宋建平掏出手机,打开,还没来得及看,被林小枫一把夺了过去。

实事求是地说,林小枫夺手机不是为窥探,是出于对他这种无所谓态度的愤怒:她被门卫拦在外面,整整一天。门卫说他不在,她感觉他在,果然,他在。那么,门卫说的他不在就是他的安排。仅一想这个就愤怒,更不要说那一天守候的艰辛。他呢,一句问候没有,一点歉意的意思没有,居然还能够掏手机,看短信,理所当然若无其事。“手机给我。”宋建平道。林小枫没有还他,但同时也怕万一有什么重要事情耽误了,于是,她采取的措施是,她替他看。

短信是院长助理娟子发来的。但是短信内容,与“院长助理”无关。

当时娟子在家里,陪刘东北看足球赛,看了一会实在无聊,随手抓起了一本漫画,台湾朱德庸先生的《醋溜族》。她拥有朱先生的全套漫画,看了足有一百遍不止。娟子发给宋建平的是其中的这样一段:“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个女人,监视着这个男人面前出现的女人。所谓过敏,就是当你发七年之痒时,你老婆神经上出的一种疹子。”动机单纯:闲来无事,解闷。之所以选中这段,是觉着对老宋有针对性———针对宋夫人对于宋主任的监管力度。林小枫看了,顿时“如五雷轰顶”。

林小枫认为,娟子的短信起码证明了两点:宋建平不再爱她。宋建平对人诉说了他的这种不爱。林小枫的脸越来越阴,宋建平终于沉不住气了:“什么事儿?……谁来的?”林小枫没有回答。但是宋建平的问话倒提醒了她。她按照来电显示的号码,把电话拨了过去。电话里传来的女声清脆柔美,透着兴奋快乐,大约是因为没想到短信这么快就有了回应的缘故。

“嗨,怎么样?谈谈学习体会!”那声音上来就说。“你是谁?”林小枫说。

那边,毫无思想准备的娟子吓了一跳,烫着了似的下意识把电话往沙发上一扔,电话里林小枫的声音连连传出:“你是谁?说话,你是谁?”正看足球的刘东北都被惊动了,奇怪地拾起电话,被娟子一把抢过去,关了。“是谁?”刘东北问。娟子只是连连地拍胸口,连连地哈气,说不出话。能接宋建平手机的女人,不是他的老婆就是他的情人———倘若他有情人的话--而不管她是谁,这短信以及娟子的声音,对老宋都是有害无利。但是也顾不得老宋了,情急之下,先顾自己,关了手机———电话里传出的那个声音阴得瘆人。

林小枫没有得到回答,再次把电话拨过去,得到的回答是“已关机。”林小枫收起电话,问宋建平。“她是谁?”“我怎么知道!”“一个女的!二十来岁!”“女的,二十来岁———她说什么?”“你们平时在一起都说些什么?”“谁们?她是谁?”宋建平真好奇了,伸手要手机,“给我,我看看。”林小枫把手机揣进了兜里:“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林小枫冷笑一声,再不说话,转身走了。宋建平也冷笑一声,也不说话,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宋建平没有回家,在科里睡的,找了一个没有病人的病房。他怕林小枫跟他吵架。已经近一天一夜没睡了,他需要休息,毕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至于那个短信那个她,终会水落石出;既然终会水落石出,让林小枫多误会一会也没有什么,总而言之,今天夜里,他没有精力再跟她纠缠。

宋建平的夜不归宿之于林小枫,如同火上浇油。夜里,一个人躲在双人床上,电话里的女声不断在耳边回响:“嗨,怎么样?谈谈学习体会!”铁证如山。林小枫把这个电话号码和机主姓名存进了自己的手机。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一个主意突然蹦了出来:给这个叫娟子的女孩儿打电话,约她,见面。

林小枫电话打来的时候,娟子已从宋建平那里知道昨天给她打电话的那个阴郁女人是宋建平的太太。因而当林小枫电话打来时,她一下子竟没能听出是谁来。电话里的声音柔和热情,与昨晚电话中那阴郁冰冷的声音完全是两个人。“是娟子吗?”“是啊。你哪位?”“我是宋建平的太太。”娟子大吃一惊,随即兴奋地道:“您好您好!”“我们可以谈一谈吗,见面?”“可以可以!”于是林小枫说了时间地点。时间是今天晚上七点,地点是长安商场旁边的那家麦当劳餐厅。

娟子和林小枫在麦当劳餐厅见面了。

在各要了一份套餐之后,林小枫为两人付了款。一份套餐不值多少钱,但在这种情况下,就显得格外宝贵。它显示出的是一个人的大度胸怀和教养。只此一招,就使娟子对林小枫顿生好感。二人端着托盘在一个两人的餐桌旁坐下,娟子自我介绍,说她就是刘东北刚刚新婚的妻子。林小枫听了,如释重负:她要是刘东北的妻子,就不会与宋建平有什么瓜葛——也难说!但要是那样的话,这件事情可就太龌龊了……

正在林小枫胡思乱想的时候,娟子的手机发出了短信提示声。是娟子的大学同学兼好友。这短信来的别提多么是时候了,内容也棒。娟子看后禁不住在心里头叫好。她正不知道怎么跟林小枫开口,那种事,单凭解释很难解释得通,搞不好,就会是一个越描越黑的结果。她马上把短信拿给林小枫看。

林小枫看:知道吗?我在想你,每天只想你一次,每次都是从早到晚。“谁呀?”“您按照后面的号码打过去。”林小枫就按照后面的号码打过去。刚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清脆柔美,听声音那人比娟子还年轻还漂亮。“娟子你干嘛呢?”那声音道。林小枫忙把电话递给娟子,娟子在电话里同女友嘻嘻哈哈一通,收了电话。尔后,由此谈起。跟坐在对面的那个中年妇女说她们平时如何的发短信玩儿,如何看到一段好玩儿的话———这种话网上随时可见———就“群发”出去。有的还故意的恶作剧,故意说一些暧昧深长的话,就像刚才的她那个女友。为证明自己所言属实,娟子还把存在手机里没删的短信调出给林小枫看。一看之下,果然是乱七八糟无奇不有。也绝不会是为了解释事先做的安排———那些短信发来的日期时间都标的清清楚楚,大多数在前天之前。林小枫把手机还给了娟子,一下子释然。“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的是精力过盛。”“好玩呗!给平淡的生活找点乐子呗!”

那天晚上,林小枫和娟子直坐到餐厅关门,到离开的时候,二人俨然成了一对忘年好友。林小枫到家的时候宋建平还没有睡,睡不着,提心吊胆,不知回来后的林小枫是晴是阴,阴,会有多阴。是晴。宋建平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已非常的困了。林小枫却不让他睡,一只手从后面搂着他,叽叽哝哝跟他说了半天。主要是道歉。叫宋建平心里着实纳闷。后来,在林小枫的叽叽哝哝声中宋建平睡着了,令林小枫好不失望。娟子的意外出现曾使她对他们的婚姻一度绝望,因而现在,便有了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欣喜,身心油然涌起了彻底融和的渴望,他却完全没有领会,竟就睡了。也罢,以后再说。他们还有的是“以后”。于是,一手搭在丈夫的肋间,头抵丈夫的后肩窝,林小枫也睡了。睡得安静,深沉。

娟子怀孕了。

刘东北在厨房炖棒骨汤,都说棒骨汤补钙,孕妇和胎儿都需补钙;娟子歪在床上翻看一本杂志;小时工在收拾屋子里的卫生。不大的家里洋溢着骨头汤的浓浓的香味,洋溢着家的安详温馨。忽然娟子大叫一声。“我要吐!”刘东北闻声冲了过来,情急之下找不到合适的家什,两手伸了过去去接娟子的呕吐物,接完一捧甩到地上,再去接。正在收拾卫生的小时工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爱女人的男的,不由在心里暗暗称奇。小时工不会知道,这时候这个男人的心里除了爱,还有歉意,还有感激。娟子从没结婚时就宣布,她不要孩子,她不想怀孕。不想从青春少女一下子变成中年妇女。当时刘东北同意了,说好好好。他以为她不过是一时的想法,随着时间推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变了。比如他就是。原本对孩子毫无感觉,毫无兴趣,他婚都不想结怎么可能还会想要孩子?但是突然的,他就想要孩子了。不知为什么,也忘了从什么开始。

如果仅是为了“传后”要孩子,刘东北没有兴趣。他是一个典型的现实主义者。也绝不指望靠孩子养老。养孩子不是生活的需要,是生命的需要。是在你生命的某个阶段时,对你生命的充实和补充。但是娟子初衷不改。

那一次娟子没有采取措施,当确定受孕了后,伤心他哭了起来。她说,东北,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又老又丑的中年妇女,你还会爱我吗?她要孩子纯粹是为了他,为他宁肯与她的美丽青春诀别,他感动得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小时工收拾完了地上的呕吐物,顺便拿了个盆来给娟子放在床头;刚刚吐过的娟子对着盆又是一阵猛吐。食物早就吐完了,吐胃液,胃液也吐完了,吐胆汁,胆汁也吐完了的时候,就“呕呕”的干呕……

三个月过去了,娟子的妊娠反应却没有过去,不仅没有过去,还出现了先兆流产的症状,偏偏这时刘东北公司里事情非常的多,娟子妈妈得知了这个情况后,火速赶到北京,把女儿接回了青岛家中。刘东北就是在这个时候,又认识了个女孩儿。在一个酒吧里认识的。长的不如娟子漂亮,或者说,长得比较一般。以刘东北的条件,想找到比这女孩儿漂亮的女孩儿非常容易,但是要想找到比她明事理、比她聪明包容的,就不那么容易。当然那也许不是她的聪明包容,只不过是客观条件限制之下的一种不得已而为之——她从不对刘东北提任何要求。

物质上,感情的,一概没有。倘若她提,如是物质上,刘东北可以给予一定范围的满足;如是感情上,刘东北会掉头就走。在娟子走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时而幽会,没有规律,通常是,谁有需要了,谁就跟谁联系。在一起也比较协调。幽会地点通常都是在刘东北的家里。

这天,娟子要回来了。回来前好几天,就打电话通知了刘东北。刘东北利用这段时间做了充分准备:让小时工一连来了三个晚上,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被罩床单枕套包括沙发罩,全部撤下洗了,完后自己又在各处细细检查一遍,直到确认不会有什么问题。百密一疏,娟子到家后没多久,就在床上发现了一根头发,长长的,细而软的棕黄色。娟子自怀孕后就剪成了短发。怕对胎儿不好,也再没有给头发焗过彩油。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粗而且硬。那头发显然是别人的。

宋建平下班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林小枫接当当放学回来,停好了车,一家三口一块向楼里跑。

楼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由于下雨,他们没有在意,等走过跟前,才发现那人是娟子。

“娟子?”两人意外地同时叫了一声。娟子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清楚来人后,一把抱住林小枫的腿,脸伏在上面,大哭起来。让她进家,不进,问她什么事,不说,只是哭,恸哭。“好了好了别哭了,小心肚子里的孩子。”林小枫劝道。闻此言娟子说话了。“我,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她,仰起水洗过一般的脸说,那张脸此刻惨白。“胡说!”“不是胡说,是真的,不要了。我要这个孩子是为了他,现在他……”没再说下去。宋建平留下林小枫劝说娟子,自己带着当当先回了家,到家后就给刘东北打了电话。刘东北请他们务必帮忙把娟子稳住,他马上过来,同时承认:东窗事发———自己出轨的事被娟子知道了。

宋建平在家给刘东北打电话的时候,林小枫一直在楼下劝娟子进家,说有什么事,进家再说。娟子只是摇头,只翻来覆去说,她想回家,她想家了,想妈妈了,问林小枫可不可以送她去车站。林小枫说可以,但是今天不可以,天这么晚了,得等明天再说。她就说那我现在去哪里呢?我不想再见到他,北京我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林小枫说可以住我们家嘛,你睡当当屋,当当和我们睡一起。

第二天,医院餐厅。午饭时间。娟子一个人背对众人躲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吃着托盘里的食物。宋建平端着一个托盘走来,放在娟子的餐桌上,“娟子……”娟子伸出一只手,掌心对他:“老宋,千万不要说什么!拜托!”“不是说那个。我是想说,你是否再休息一段时间?你前期反应很重,身体亏损很大,大家也都知道,都会理解。”“不能再休息了,再休息饭碗都难保了。万一失去了这么好的一份工作,以后我一个人怎么办?”宋建平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某种信息,有意识道:“放心,我会替你跟杰瑞说。退一万步讲,万一有什么的话,东北的收入也足够你们用的……”娟子闻此只是淡然一笑,埋头吃饭,拒绝再谈。过一会,娟子抬头,对宋建平忧郁一笑:“老宋,今天我恐怕还得去你们家住,等有空我去租个房儿。”“住住住!尽管住!就是家里窄巴了点儿。”

娟子看着宋建平若有所思:“小枫姐是好人,你也是好人,都是好人,还老闹矛盾。”宋建平忙接着这话茬儿忙做思想工作:“这不就说吗,夫妻间没有不闹矛盾的。好人和好人,不一定就能成为好夫妻。”娟子点着头道:“是啊是啊,好人和好人都不一定能成为好夫妻,更甭说好人和坏人了。”“娟子,东北他不是坏……”娟子神情一下子异常的严肃。“老宋,我们说过不说他的!”

娟子站在医院门外的路边打车,一辆在医院门口停了许久的车无声的滑行过来,在娟子面前停住。娟子掉头就走,那车加快速度开到了娟子的前面,停下,车门开,刘东北从车上走了下来。出事后二人第一次面对面。刘东北流泪了。这是娟子自认识他后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泪,当即泪水夺眶而出。二人相对流泪。任风吹动着他们的头发,衣襟。一切都显得那样的苍凉,无奈,无助。……

次日,刘东北陪娟子来到妇产医院。娟子进去,刘东北留下,留在了等在门外的丈夫们中间。但他没有坐下,而是不停走动。他像是有所预感,心里头一直惴惴不安。

他的预感很准。诊室内,娟子对医生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医生的第一反应就是惊讶。“不要了?为什么?你的孩子很好,发育正常,各方面指标都正常。……”“家里临时出了点儿意外……医生,现在不要还行吗?”“行是行。可以引产。不过你可得想想好,七个月了,孩子引下来后很可能是活的……会很惨的!”“不要了,我真的是不要了。”“你能确定?”“确定。”医生便拖过一本单子,手下龙飞凤舞,嘴里道:“今天做不了,得预约。”“需要多长时间?我是说如果做引产的话。”“一个礼拜左右。”“这么长时间!得住院吗?”医生停住了笔,态度极严肃。“当然得住院!胎儿已经这么大了,做引产跟正常分娩的过程差不多。……做还是不做,你再考虑一下。”“做。”……

刚走出诊室,刘东北就迎了过来。“怎么样?”“挺好。”刘东北细细看她的脸,嘴上说道:“真怕有什么意外,最近你情绪一直不稳定———当然是因为我不好———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片刻后,不无讨好地又问,“孩子胎心多少了?”娟子不耐烦了:“还那样!”刘东北立刻不吭了。

预约入院的日子到了。娟子一个人在家里为自己收拾住院的东西的时候,林小枫到了。刘东北上班走后娟子就给林小枫打了电话,请她来一下,有一件事,需要她帮一下忙。怕节外生枝,没对她说什么事。林小枫也不多问,送了当当直接就从学校赶来了。娟子说了她的事,她需要她送她去医院。林小枫大吃一惊。当初她说过不想要这个孩子,她认为那不过是激愤之下的过激反应。七个月的孩子生下来都能活了,这样做,对孩子是不公平的。而娟子的观点却是,那也总比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好,比生下他来让他受苦好。林小枫很想即刻给刘东北打个电话,本能告诉她,这样做只会更糟;她深知责任重大,下决心阻止这件事情。

“娟子,你这样做太轻率了。”娟子不响。“娟子,这是大事,我得跟东北商量,他好歹是孩子的父亲。”娟子只轻蔑地哼了一声。“娟子,你冷静一点,东北他不过是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词儿,做了个含糊不清的手势,后又道:“一时软弱。”说到这个,娟子站住了。“他不是一时软弱,他就是这种人,一种没有原则的人。随心所欲,及时行乐,肉体的需要,高于一切。”其实林小枫也是这么认为的,又不能不说,只好硬说,说出的话既没新意也没力度,倒有点婆婆妈妈。“娟子,他不是……年轻人嘛……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哪里就能没有一点波折了?……东北现在很后悔。老宋都告诉我了,真的!”娟子只一笑,什么都不说,啪,关了箱子盖:“我们走吧,小枫姐?”“不行!”“那我自己打车走。”说着就提起了箱子。林小枫无计可施,只能从她中接过箱子,帮她提着。……在去医院的路上,娟子一路无语。

决定做掉孩子决不是孩子式的赌气,是娟子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这件事情使她骤然成熟,于骤然间张开了另一双眼睛。她用这双眼睛冷静的、冷冷的审视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决定,跟刘东北分手。如果不做掉孩子,他们就难以分手;而现在不分手,将来怕还是会分手,长痛不如短痛。

两个人刚刚在医院安顿下来,娟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过了一会又响,她又是先看了一眼,又是没接。于是林小枫知道,那是刘东北的电话。手机铃声停了,再响起来的时候,是林小枫的手机,她看一眼电话,正是刘东北。于踌躇间林小枫听娟子说:“小枫姐,我决心已定。你如果非要告诉他,只能是大家更不痛快!”林小枫接了电话,“东北啊,”看娟子一眼,有气无力地道,“我也不知道娟子在哪里。”娟子面无表情。

原以为到医院的当天就可以做,做了以后就通知刘东北———免得他找不到她着急———没想到得两天以后才能做,事先还得做一些常规检查,尿啊血啊什么的。这就叫娟子为难了。既然决定了分手,她就不想折磨他,不想让他为找不着她着急,但又怕告诉了他她在哪,他会赶在手术之前来阻止,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跟他就这件事啰嗦,思来想去,有了主意。她拨通了刘东北的电话。

这时已是下午下班的时候,刘东北正在超市里采购,手里拎着一大兜猕猴桃站在肉摊前买棒骨。娟子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一看来电显示,他的心情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感激。忙不迭接电话,一迭声地说:“娟儿!娟儿!在哪呢?给你打了一天的电话你都不接,把我急得!中午还特地回家了一趟,你也不在,上哪去了啊你?”“我在医院。怕你找不到我着急给你打个电话。……我把孩子做了。……已经做了。”

刘东北知道他已经失去娟子了。

而宋建平和林小枫的关系,也因为这对小夫妻的矛盾而发生了变化。

说来惭愧,刘东北娟子出事后,宋建平和林小枫的关系一下子缓和了下来,有许多事要二人一块商量,分头应对。需要两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关系一下子亲密起来也是顺理成章。和平来之不易,宋建平不想失去。

娟子打来了电话。电话从林小枫妈妈家打来。

娟子出院后一直住在林小枫妈妈的家里,本想回青岛自己妈妈家住的,林小枫坚决反对。她等于是生了个孩子呢,刚生了孩子的人不宜舟车劳顿,须老老实实按照中国传统坐“月子”。

在林家,娟子住林小枫他们的房间里,南屋,大双人床,白天,从上午到下午阳光一直射到床上:为了她来,林家还特地请了小时工,一天来两次,一次两小时,负责采购,做中饭和晚饭,做完了收拾。这期间,林小枫也是瞅点空就往家跑,干这干那,陪娟子说话聊天。都很体谅她,体谅她只身寄居他人家中的心情。

一个月后,娟子提出要走回青岛老家。走前,娟子给林小枫打电话。电话中娟子先是由衷感谢了小枫姐及小枫姐一家对她的帮助,又说了她下步的打算:回青岛老家。回青岛前先得回家把东西拿走,请林小枫开车帮她拉一下东西,时间定在次日上午十点。

放下电话后夫妻俩感慨唏嘘,同时相互埋怨指责。宋建平埋怨林小枫对娟子工作缺乏力度;林小枫指责宋建平对刘东北监护不当。晚上,上床后,关灯了,要睡了,林小枫一下子从背后将宋建平抱住,脸埋他背上,久久的,什么话不说。宋建平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的也正是他想的。刘东北和娟子的事更使他们懂得了珍惜。

次日上班后,宋建平把娟子要走的事情告诉了刘东北。如果他还爱她,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否则,她将一去不返。于是,次日,估计娟子已经在家里的时候,刘东北开车从公司往回赶,在楼门口与约好前来帮娟子拉东西的林小枫不期而遇。

“你怎么没上班?”林小枫问,没等回答就又点着头道,“肯定是宋建平!”“我哥哥他也是好意,像那老话说的,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林小枫闻此脸一下子板了起来。“小刘你不必说话给我听,我不吃这个。我还跟你说,你这‘婚’就是‘破’了,也全是你的事,赖不着别人。”“是是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刘东北低声下气,“嫂子你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请嫂子您给娟子做做工作———她就听您的。”林小枫哼了一声:“你这工作我做不了,谁也做不了。你做得未免也忒出格了。”“这事回头我会慢慢跟娟子解释。眼下,只请嫂子您让娟子留下。”态度是如此谦卑甚至是可怜巴巴,令人不能不动恻隐之心。林小枫不再说什么,长叹一声,上楼。刘东北忙跟在她身后上楼,同时不住嘴的唠叨:他是爱娟子的,娟子是他所遇到的女孩儿里面,惟一一个他想跟她共同生活、白头到老的女孩儿。

到了门口,刘东北掏钥匙开门,被林小枫制止:“等等,咱俩不能一块进去,跟事先串通好了似的。”已然转变了立场。令刘东北心头一热。最后决定刘东北先进,先单独跟娟子谈谈。五分钟过后,林小枫再进。按林小枫的意思,让他们多谈一会。
这是娟子引产后二人的第一次见面。二人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尔后各做各的事。娟子拿东西,刘东北假装拿东西,没有对娟子表示过多热情。

娟子在柜子那边窸窸窣窣,一直不说话,感觉上,也一直没有回头。刘东北等了一会没有动静,忍不住侧脸悄悄看她:瘦了,别人生了孩子后都是丰腴,她却比怀孕前还要纤瘦,弯腰找东西,隔着衣服,都可以看到她的脊椎骨。一股怜惜顿时油然而起———即使都有错,也是他在先。更何况他还比她年龄大、他还是男的。虽说她开始并不想要孩子,可是为了他她要了孩子。自从有了这个孩子,她就变了,尤其是感觉到了孩子的胎动之后,天性中的母爱立刻被激发了出来,一发就不可收拾,魔怔了一般。起居饮食就不说了,一切按胎儿的需要来,按书本来。这还不算,有一天逛街,买回来一大堆书———怀孕生孩子方面的书家里头早已泛滥成灾,床头,茶几,厕所,随处可见———那次买的,是育儿成材之路、中小学生心理学、天才传略之类,让他大大嘲笑了一通。她却美滋滋道:哎,就是望子成龙,就是俗。又反驳他道:母亲是民族的摇篮,你懂不懂?

往事如烟。

门外,林小枫站门口等。刘东北进去的时候她还特地看了一下表。不料刚过了没有三分钟,眼前的门哗的一下子拉开了,娟子提着箱子冲了出来,林小枫猝不及防,急中生智,装作刚刚赶到的样子,笑着迎了上去。娟子一把拉住林小枫的胳膊就走。“小枫姐!你来得正好!咱们走!”刘东北也道:“嫂子,你来得正好,你劝劝娟子!”林小枫只好夹在两人中间演戏。“东北也在家啊?”“是,是是。正想跟娟子谈谈。”林小枫就对娟子:“谈谈就谈谈,谈谈怕什么?谈完了咱们再走,什么都不耽误。”说着,一把抢过娟子手里的箱子,提着径直进了屋,娟子只好跟着走,刘东北赶忙随进,并小心地关了门,上了锁,以防娟子再跑时,他能有一个缓冲的时间。

林小枫帮助刘东北一块劝娟子。在“劝和”和“劝离”之间,她本能地或说出于惯性地,选择了前者。进门后,放下箱子,拉娟子在沙发上坐下,就开始说了。什么她已经批评过刘东北了呀,什么做人怎么可以这样没有毅力没有原则呀,什么应当道歉以后要改呀……娟子只一句话就截断了她言不由衷的喋喋不休:“小枫姐,如果这事发生在老宋身上,你会怎么样?”林小枫立刻被噎住。被噎住却并不生气,从心底里说,她同情娟子,理解娟子,理解她的全部感受,都是女人。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与其是说给娟子听的,不如是说给刘东北听的,意在告诉他,我已经尽力了。现在听娟子这么一说,正好就坡下驴,对刘东北笑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后,起身,离开。

娟子终究还是留在了北京。

但她和刘东北的离婚事宜也提到了议事日程。

那天,从街道办事处走出来,两人不约而同站住,四顾茫然,两个人的内心里都充满了伤感。刘东北的手里捏着两张离婚证。似乎是为了找点事做以掩饰内心,他拉开手里的皮包把两张离婚证放了进去,想想不对,又拿出一张来,给娟子。“应当是一人一张啊。给你一张。”笑着,笑得干巴巴的。

娟子笑着接了过去,打开来看:“咱们这就算是离了?”“可不是就离了。”“这么简单。三言两语,盖上俩章———”“———两个相亲相爱的人从此便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娟子一直强作笑脸的脸霍然变色。

二人沉默。片刻。刘东北低低道:“对不起。”娟子摇头表示用不着对不起;刘东北把头向西一摆:“走吧,上车。我先送你去单位。”他的车停在西边。娟子摇头,“我今天不去了。我请过假了。你走吧,我去那边超市转转。”把头向另一个方向一摆,超市在东边。“我也请过假了,不用去了。”两人又不说话了,都不甘心就此分手,又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或者说,不愿意表达。最终,还是刘东北先开口了。刘东北仿佛很随意地:“要不,我陪你去超市。反正我也没事儿。”娟子眼睛亮晶晶地看他,那“亮”也许是由于流了泪:“……你平时最烦逛商店……”刘东北试图开玩笑:“现在不是不是平时嘛!”娟子却一点不笑,直视着他,轻声地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最后陪我逛一次商店?”刘东北忙道:“不不不。虽然我们离婚了,还是朋友,对不对?是最好的朋友———”一停,不自然地笑笑,“我是这样认为的,也许你……”娟子忙连连点头道:“我也是我也是!”刘东北:“那还说什么,走吧!”

娟子怔怔地看他,猛地,搂住他的脖子大哭了。刘东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道:“娟儿,娟儿,娟儿!”娟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东北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耳语:“娟儿,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我、我、我也是。”“要不,娟儿,我们复婚?”“东北,婚姻,仅有爱情是不够的。”刘东北的脸上顿时一片落寞,凄然。

自从事情败露之后,刘东北再也没同任何女孩儿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系。那个“北漂”后来打过电话给他,打了三次,都被他强忍着“拒接”了。为了什么?为了娟子。为了能配上她的爱,从心到身的开始约束自己。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信只要工夫深铁棒磨成针,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错了。他真正应当相信的是,破镜不能重圆。相爱却无法相聚,想在一起却必须分离。

在刘东北的力主下,娟子买了套一居的房子,贷款买的,只交了首付。房子是精装修,只需打扫一下就能住。搬家时刘东北来帮着张罗了一天,跑前跑后,爬上爬下,直忙到晚上。晚上,娟子在家里给刘东北做了一桌子菜。

毕竟是过来人了,娟子在烹调上已有了过来人的水准。这天晚上,娟子为刘东北准备的主食是猪肉香菇洋葱馅的饺子,还开了一瓶干红。两人边吃边喝。“唉,为我的事儿耽误了你那么多时间。”“嗨,我一个单身汉,休息日闲着也是闲着。”“你的女朋友怎么办?”娟子笑着问。“这个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刘东北笑着答。“看来她很听你的话?”“差不多。差不多可以这么说。”“总而言之,她比我好,是不是?”“看哪个方面了。这个方面,论听话这方面,她是比你好。娟子,作为一个女孩儿,有时候,你的性格是过于倔强了。”“以后注意。”“一定得改。”“嗯,一定。”相视一笑。

刘东北用筷子夹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那饺子包的,味道比他妈妈的一点不差。想想她这一切的努力一切的苦心都是为他,他却如此深的伤害了她、从此就要失去她,心里禁不住一阵悸痛,同时眼睛就感到发酸,赶紧又夹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赶紧笑。嚼着笑着,他说:“娟儿,你做饭的手艺真的是今非昔比了。得承认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吧?”“是是是。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唉,好不容易把你培养了出来,刚刚具备了一个贤妻的基本技艺,你就辞职不干了。”“对,对不起。”她喝得有点多了,开始有点结巴了。面颊粉红,两眼亮晶晶的。刘东北喝得也多了,挥着手,大着舌头。“没关系。……娟儿,以后,我没事的时候,当然,你也没事儿的时候,我还能到,你这里来吗?”“当然,能。”“来吃你包的饺子?”娟子点头。刘东北又盯一句:“香菇洋葱猪肉馅儿的?”娟子又点头。刘东北不再说话了,过一会儿。“可是,你要是结了婚,就不会再让我来了吧?”“你要是结了婚,就不会再来了。”“你肯定比我先结婚!”“你比我先结!”“你先!”“你先!”“你!”“你!!”吵架一般,然后又突然地谁也不说话了,屋子里静下来了……

离开娟子新家的那天晚上,刘东北去了酒吧,一个人。之后就天天去,去一个又一个的酒吧,再之后,就在这个酒吧里遇上了一个女孩儿。

“需要帮忙吗?”她问。“会开车吗?”他问。女孩儿点头。他道:“那就,走?”女孩儿犹豫了不到两秒,抓起自己的包,扶着刘东北走。刘东北本不想让她扶,但是身不由己,否则,站着都困难。女孩儿开车把刘东北送到楼门口。刘东北抬头看看自家窗口,窗口亮着。他对女孩儿大着舌头道:“今天就……就不能请、请你上去了,我、我老婆在、在家,不方便。”女孩儿的黑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熠熠的光:“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是、是什么人我就当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刘东北笑了:“在我的心里,你就是你是的那种人。”“哪种人?”刘东北对这游戏不耐烦了,掏皮夹拿钱:“多少钱?……两百,够了吧?”女孩儿看他,聪明的眼睛闪闪烁烁,尔后一笑,从他递过来的两张钱中抽出一张:“回去打车用。这钱是该你出。”刘东北愣住:“你到底是什么人?”“反正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停停,“你也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你以为我是哪种人?”女孩儿讥讽一笑:“看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地,忧郁地,洁身自好地,我还以为遇上了一个不俗的、有深度的男人。”说罢,转身离去了。刘东北怔怔目送女孩儿踏着月光离去。

刘东北还是去酒吧,但再也不是去一个又一个酒吧,而是固定地去一个酒吧,那个他与那个精灵女孩儿相遇的酒吧,心中怀着一个模糊的愿望。但是,那女孩儿再也没有出现。直到有一天,深夜,他怀着绝望的心情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眼睛一亮,门口,那女孩儿走了进来。刘东北马上起身,迎了过去。

女孩儿认出他来:“是你?”“是我。”“这么巧!”“不‘巧’了。从那天以后,我天天都来这里。”

女孩儿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日子:“一个月了!你天天来?”刘东北点头。女孩儿眯起眼睛:“为什么?”“等你。”女孩儿仍眯着眼睛,那是一双聪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友好的讥笑:“你老婆呢?”“我等你就是想跟你谈谈我的老婆。”女孩儿没有想到,愣住。刘东北一笑:“谈吗?”女孩儿犹豫了一下,点头:“谈。”二人在桌边坐下,刘东北向女孩儿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刘东北。”女孩儿握住他的手,回道:“‘绝望的生鱼片。’”“……网名吧?”女孩儿开心大笑,气氛立刻变得默契而又松弛。

这天,宋建平在一家潮州餐馆遇到了刘东北。

刘东北当然不是一个人。他和那个“绝望的生鱼片”在一起。

哥俩一起上卫生间,一起说悄悄话。

“怎么样?你现在?”宋建平不知道刘东北又有了新女友,他以为刘东北和娟子还在情感的修复期。刘东北说:“还那样。”宋建平不解:“还‘哪样’?”刘东北一字一字道:“这、一、位、也、要、结、婚。”

宋建平笑了起来,刘东北没有笑,看着面前走过去的男男女女,若有所思道:“离婚,结婚,男人女人之间的永恒主题。”停顿许久,“顺便通知你一下,我们的婚礼定在了26号。”宋建平蓦然扭头看刘东北,刘东北不看他,自嘲一笑:“也无所谓婚礼,就是请几个朋友,一块吃顿饭,表示一下我们从此后不是‘非法’是‘正式’了。叫上林小枫一块。”宋建平摇头,不同意叫林小枫。刘东北坚持:“叫上。”

“为什么?”宋建平不明白,刘东北道:“我想通过林小枫的嘴,告诉娟子,告诉娟子我结婚了。我不想她再有错觉,不想再伤害她。”

于是,宋建平把刘东北要结婚的事通知了林小枫。林小枫吃了一惊。她跟娟子一直有来往,感觉娟子对和刘东北的离婚并没有看得多重,进一步说,她不认为离婚就等于分手,认为主动权全在自己手中,离与和,都是她一句话的事。婚虽然是离了,但在她那只是一种形式,从心理上感情上她和刘东北一直就没有真正分开过。她仍抱有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怨恨越小,希望越大。就在昨天,她还跟林小枫说,也许有一天,她会原谅东北。

念及此,林小枫不由从心里头可怜娟子,同时对刘东北进行了严厉谴责。宋建平忍不住替刘东北辩护,刘东北这么做没错,他和娟子已经离了婚了。林小枫生硬地道:“那这也太快了点了吧!怕是离婚前两人就勾搭上了吧!”宋建平没响,他不想吵架。林小枫看他一眼,口气缓和了一些。“去的人多不多?”“不多。规模很小。就是吃一顿饭。毕竟是二婚。”

周末,林小枫请娟子来家里吃饭。一个年轻女孩儿只身在京,怪可怜的。本以为她情况不错,还有着一个刘东北,现在才知道那完全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的错觉,这就更叫人同情。

考虑到娟子海边长大,林小枫做了不少海味,有黄花鱼,有大对虾。席间,娟子不时会提到刘东北,比如,盘子里的鱼被吃完了一面,林小枫欲给鱼翻身时,娟子就会制止,说给鱼翻身不吉利,东北说的。每到这时,林小枫就会看宋建平一眼,宋建平却不看她,只埋头吃饭。有一次,当娟子又一次提到“东北”的时候,林小枫忍不住了。“娟子,你和刘东北还有联系?”眼睛看着菜盘子,很随意的样子。娟子一点头:“联系。我们仍然是朋友。我发现没有了这层关系,两人似乎更好了,他对我比以前更关心更体贴了,有一回还说,我不论什么时候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随时叫他。他是我永远的110。还‘110’———真亏他想得出来,逗吧?”

林小枫和宋建平都很难堪,都不知该怎么接茬儿,真话不敢说;假话不想说,只好陪着干笑一两声,打住。

下班后,娟子去了蛋糕店。事先她已在那里定制了一个蛋糕,去时她定制的蛋糕已静静地在那里等她,蛋糕的奶油上是七个粉色的字:“祝东北生日快乐。”

今天是刘东北的生日。

娟子拎着蛋糕打了辆车直奔东北家而去。事先没跟东北说,就是要给他一个突然惊喜。他不在没关系———更好,家门钥匙她已带上了,他要不在,把蛋糕留下,她走。东北回到家里,看到蛋糕……想到即将到来的,娟子脸上笑盈盈的。

到家了,娟子掏钥匙开门,不知为什么开不开,正纳闷的时候,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儿。娟子没有想到,下意识问了一句:“刘东北家吗?”对方说是。娟子又问,也是下意识地:“你是?”对方的回答简洁清晰。“刘东北的妻子。”

娟子手中的蛋糕一下子落地,接下来脑子是一片空白;事后回想,那一段也是空白。下一个记忆,就是她一个人在外面的夜里奔跑,直跑到累了,跑不动了,在马路牙子上坐下,坐了不知多久,又感到了冷。她不知该去哪里,一个人的家她不想回,之前虽说也是一个人,但是心里头感觉上还有刘东北,现在,她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了。后来,她去了医院办公室,是在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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