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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泡原创] 买房记 （想不出更耸人听闻的题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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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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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头衔: 海归中将
声望: 院士
加入时间: 2006/01/19
文章: 4007
海归分: 46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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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泡泡 在 海归茶馆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正是初夏时候，普罗旺斯一个乡下小城渐渐从晨雾中苏醒。
莫瑞先生拄着手杖去买早餐的面包。他今年七十五岁，原来是个律师，已经退休十几年了。老伴莫瑞太太在两年前去世。莫瑞先生和太太没有子女，也没有近亲，朋友也不多。他唯一牵挂的，是隔壁的维罗尼克老太太。
在面包店里，莫瑞先生听人说，昨天维罗尼克老太太摔了一跤，还请了医生到家里。他激动万分，连面包师傅找回的钱也忘了细细数，赶忙夹着面包，回家了。他心想，这回那老不死的该完蛋了吧。
回到家，他穿过客厅，在厨房里放下面包，就来到院子里。他的院子和隔壁家的只隔着一堵矮墙。矮墙的石头缝里长着厚厚的青苔，维罗尼克老太太种的蔷薇花爬在上面，粉嘟嘟的，开得正好。莫瑞先生一进院子，就看到维罗尼克老太太坐在她的椅子上，拿着草，正喂她养的小母羊。莫瑞先生有点失望，他本来以为会看到老太太躺在椅子上，奄奄一息。
“喂，维罗尼克老太太，听说你受伤啦？”
老太太抬头一看，是她的好邻居，苦着脸说，“莫瑞先生，你看看我这个样子，动不了啦，啥事儿也干不了。”
“你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看到有人关心自己，越加忍不住大哭起来，“呜。。。。，我这把老骨头，啥事儿也干不了，没有用了。呜。。。。，老头子也不在了，还是死了算了，我这把老骨头，死了算了，呜。。。。”
莫瑞先生安抚了她半天，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老太太骑了自行车，给城里那个外乡来的古怪的年轻人送吃的东西，回家的时候，从自行车上下来，不小心踩了一块石子，崴了脚脖子。
“唉哟，你总是这么冒失。我十年前就不敢骑自行车了，你还比我大三十岁，老是骑着自行车跑来跑去，不出事才怪！”说完，他又有些后悔，提醒她干嘛，真出事才好呢。
“我是看那年轻人怪可怜的，在这里没个亲人，又没钱，瘦得就剩骨头了，还整天画画玩儿。我家里这些面包，奶酪，腌肉，反正也吃不掉，送给他吃，他可高兴了，还要送我他自己的画儿。我哪儿要他的画儿，都快入土的人了，过一天算一天。唉！”
莫瑞先生一听这话就暗自生气，她都唠叨了快三十年了，还不是好好地活着。他咳嗽两声，正要转身回屋里，忽然想起来，
“维罗尼克老太太，你的鸡这两天都没下蛋吗？”
“咳，我这脚不方便，都忘了去拿。你等等。”
老太太一拐一拐地走到鸡窝那里，掏出几个鸡蛋。
“我留两个，今儿做蛋糕，其他的你都拿去。”
莫瑞先生拿了鸡蛋，心里好过些，回屋了。他与维罗尼克老太太做了一辈子邻居，虽然他并不特别喜欢这个没心没肺的老太太，却也没有理由恨她。那他为什么盼着老太太死呢？这是因为二十五年前的一件事儿。
莫瑞先生就出生在他现在住的房子里，长大后，成了律师。靠着聪明才智，到了五十岁的时候，他在城里已经是数一数二，不可缺少的人物。他的遗憾是自己没有子嗣。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另一个让他不满意的地方，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房子，如今已经不太配得上他的身份。他十分想扩建祖传的房子，好好改造一下，让这房子成为小城里最受瞩目的地方。但是隔壁住的一对老夫妇不肯把房子卖给他。那维罗尼克老夫妇已经快八十岁了，也没有子女。他们说，卖了房子，叫他们到哪里去住呢，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想在自己的房子里告别人世。
太太劝莫瑞先生出个高价把房子买下来算了，他嗤之以鼻，“他们那老破房子，还值得我出高价？你别担心，我会想出办法来的。”但是莫瑞先生扩建房子的计划，就这样暂时拖延下来。
一天，莫瑞先生在医院和客户谈话，听到走廊里传来隔壁住的维罗尼克老太太的声音，她正在向医生哭诉。莫瑞先生隐隐约约听到，似乎是维罗尼克老先生病了，他们却没有钱做手术。莫瑞先生那聪明的头脑立刻感觉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去找医生证实了这消息，立刻回家准备了一下，兴冲冲地去拜访他的老邻居。
维罗尼克老太太正坐在家里抹眼泪，见到邻居来了，又罗里罗嗦地哭诉起来。莫瑞先生开口说，“我能帮你们弄到做手术的钱。”
维罗尼克老太太将信将疑，张着嘴呆呆看着他。莫瑞先生接着说，“只要你们把房子卖给我。”老太太希望又破灭了，哭道，“房子卖给你，我们要到哪里去住啊。老头子又病成这样，叫我们怎么搬家哟！”
莫瑞先生不慌不忙，对她说，“你们把房子卖给我，还可以继续住在这里！”老太太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虽然糊涂，莫瑞先生的名声她是知道的，只有他占别人的便宜，却从来不肯让别人从他手里占一丁点便宜。
“你说，我们还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我们要付房租吧？”
“不用付房租。就和现在一样。”
“和现在一样？是不是只能住一间卧室，其他的地方要租给别人？”
“你想哪儿去啦？不是。完全和现在一样。”
“完全和现在一样？”老太太糊涂了。
“对。在你们两人去世以后，房子才归我。”
“你是说，我们可以一直住到死，房子才归你吗？”
“当然。我一向是很慷慨的。而且，如果你愿意，卖房子的钱立刻就可以付清。你们就有做手术的钱了。”
“真的吗？”
“当然。但是，我既然做出这么大牺牲，房价我就只能出原来的三分之一。”
老太太完全被莫瑞先生搞糊涂了，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自己该怎么办。她答应好好想想。但是维罗尼克老先生的病情加重了，老太太急着用钱，就与莫瑞先生签了卖房合同。莫瑞先生得意洋洋，他想，用不了多久，房子就完全是自己的了，而且是这么低的价钱。我真是聪明啊，在危急的时候，救了他们，又办成了自己的事。真是了不起。
维罗尼克两夫妇特别感激莫瑞先生。两家原来只是邻居，现在他们对莫瑞夫妇，就象亲生儿女一样。别说卖房子给他们，就是在他们去世后，白送也愿意。
很快，两年后，正如莫瑞先生所估计的那样，维罗尼克老先生以八十岁高龄去世了。老太太一个劲儿地哭，说，“老头子去了，我也不活了。”其他人劝道，
“老先生享尽天年去了，老太太您要想开，节哀顺变。”
莫瑞先生也跟着劝，他想，我有的是时间，再等几年也不晚。
所以他耐心地等呀等，一直等到自己也退休了，维罗尼克老太太还是活着。她在院子里养鸡，连莫瑞一家也跟着吃新鲜鸡蛋。她养羊，喝羊奶，做羊奶酪。她摘橄榄，自己榨橄榄油。她腌咸肉，还常常骑着自行车，给别人家送自己制的东西。
等到莫瑞太太也去世了，老太太还是活着。每天用橄榄油涂抹身体，晚上吃半斤巧克力。平时跟街坊聊天，嗓门老大地笑着。当她想起自己的老头子，就坐在院子里哭，念叨着，“我这把老骨头还是死了算了。”
莫瑞先生听她说这话，已经说了二十多年。可是老太太还是活着，看医生的次数比莫瑞先生自己还少。
所以当莫瑞先生听说，昨天她居然看了医生，很兴奋，以为事情终于有转机了，结果还是一场空欢喜。他恨恨地回到屋里。吃着早餐，他忽然想起来，当年的卖房合同上似乎提到，如果卖方的生活不能自理，买主对房子有某种决定权。是什么决定权呢？他想不起来了。他马上放下早餐，翻箱倒柜地去找文件。他好像看到了新的希望，兴奋不已，搬出早已不用的梯子，站在上面翻找文件。他一个劲儿地翻，忘记了自己颤巍巍的双腿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他忽然一个趔趄掉下来，坐到地上。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再也站不起来。
莫瑞先生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缓了一会儿，向院子里喊道，“维罗尼克老太太！维罗尼克老太太！维罗尼克老太太！”
听到她答应了，莫瑞先生躺在地上直喘气。老半天，老太太拄着手杖，一拐一拐地进来，一看到这个情形，大叫起来。莫瑞先生让她赶紧去叫医生，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一拐一拐地跑出门去。
医生来检查了莫瑞先生的身体，说恐怕是尾骨裂了，要去医院拍个片子，仔细查查。医生也是他们多年的熟人，埋怨道，“你怎么自己不知保重，爬那么高干什么？”莫瑞先生支支吾吾，心里暗叫倒霉。
莫瑞先生去医院检查身体，心里惦记着那个没找着的文件。医生拍了一张片子，看看，又叫他进去重新拍一张。莫瑞先生问，“到底骨折没有？”
“有一点骨裂，并不严重。”
“那我回家了。”
“恐怕您明天还得再来一趟。”
“为什么？”
“胆囊部有些阴影，明天叫肿瘤科专家来会诊一下。”
“肿瘤科？！您是什么意思？难道会有，肿瘤？！”
“现在不能这么说。可能什么也没有。您这么大年纪了，检查一下，总没有坏处。”
莫瑞先生叫人搀扶着，嘟嘟囔囔地回家了。
接下来的检查结果，却叫人出乎意料。莫瑞先生居然已经是胰腺癌晚期，只有半年的寿命了。“这不可能啊，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喃喃地对医生说。
“莫瑞先生，我们会尽全力帮助您的。”
可是莫瑞先生一下子垮了。他连走路的力气也失去了，只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完全将自己交给医生摆布。维罗尼克老太太常常去看他，坐在床边抹眼泪。半年以后，他咽了气，临终前，护士听到他挣扎着说，“维。。。，维罗。。。。”
维罗尼克老太太伤心极了，她一遍一遍地跟来吊唁的人们说，“唉，我早就叫他戒烟。他要是听我的话，戒了，哪会这样？他才七十多，还年轻哟。唉，我如今是真的一个亲人也没有啦，这把老骨头，还活着干什么哟！”
可是她还是活着，直到一百一十二岁的高龄。一天冬天的晚上，她在睡梦中安静地辞世。
两所老房子都归了市政府，没什么用，闲置在那里。多年以后，人们听说那来自异乡的年轻人成了世界知名的画家，很多人慕名前来这个小城，就为了看看他生前生活过的地方。市政府就把闲置的那两所老房子合在一起，改建成了一个纪念馆。莫瑞先生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的房子成了小城最受瞩目的地方。不过，人们记念的，不是他莫瑞先生，而是那个吃过维罗尼克老太太腌咸肉的，来自荷兰的年轻人，梵高。小城的名字也因他而大放光采，那就是 Arles。
作者：小泡泡 在 海归茶馆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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