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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原创]我与归网的七情六欲、喜乐哀愁(佛心茶馆拉票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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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原创]我与归网的七情六欲、喜乐哀愁(佛心茶馆拉票贴)   
所跟贴 佛心圣明!嘻嘻。 -- 波儿 - (0 Byte) 2010-1-16 周六, 10:29 (272 reads)
BoEr





头衔: 海归中尉


加入时间: 2010/01/17
文章: 2

海归分: 5153





文章标题: 中国式离婚 (652 reads)      时间: 2010-1-17 周日, 04:25   

作者:BoEr海归酒吧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林小枫骑车下班,阵风吹来,将路人的谈话送进了她的耳朵:“……我要是上了三十岁,我就不活了……”

林小枫禁不住扭脸看去。

路人是孪生兄弟般的两个小警察。林小枫笑了笑,带着点过来人的宽容和讥诮。她毫不怀疑说这话的那位的真诚;她同样毫不怀疑的是,除非天灾人祸,那位上了三十岁后会依然活着。

林小枫三十五岁了。到这个岁数就会懂得,年龄的意义是相对的。拿一个二十岁的文盲去同三十岁的IT精英比,那年龄的优势还能算优势么?孔子说,三十而立。却没有说,怎么才算是“立”。

林小枫是中学的语文教师,丈夫宋建平是一家大医院的外科大夫,两个人月收入加起来六千左右,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双方父母都有退休金无须他们负担,一家三口隔三差五下个小馆儿打个车不成问题。按说,按过去的标准说,按哪怕十年前的标准说,这都得算是一个富足的家庭了。当年小平同志南巡时所说“奔小康”的小康,大约也不过如此。但是,谁能料到中国会发展得这样快呢?

林小枫本科毕业,宋建平硕士毕业。就是说,都具有着成为富人的基本要素。但不知为什么,他们的进步水准,永远比时下的高水准要慢着两拍。就那么两拍,不会更多,但似乎永远也难以赶上。那状况很像网上所调侃的:到他们可以吃猪肉的时候,人家开始吃生猛海鲜;到他们可以吃生猛海鲜的时候,人家开始吃糠咽菜。要是他们压根儿就没有可能成为那优秀一群中的一员,倒也罢了,像街边的清洁工,像乡下的老农民,他们肯定会安之若素心如止水;但当他们“有”而“不能”时,就不能不感到痛苦:你看人家那Townhouse,睡的地方,吃的地方,休闲的地方,会客的地方,各是各的区域,各有各的功能,甚至还有着什么日光浴桑拿室健身房家庭网吧。相比之下,他们那家仿佛是一个历史的遗迹:两间房儿,儿子睡小间,两口子睡大间;厅小得只能当过道,餐桌只好也进驻大间,会客不用说,也在大间,三合一;一家三口三辆车,儿子一辆三轮儿童车,大人一人一辆自行车。平时倒也罢了,放眼全中国还是骑自行车的多。但是,如果因某种需要必须西装革履的时候,你怎么办,还骑自行车么?上大街看看,再也找不出比穿西装扎领带骑着自行车更傻的人了--打车都寒碜。

林小枫把这一切都归到了宋建平的头上。她对他非常的失望。越来越失望。他不是没有能力,在学校时他的成绩就非常好,到医院后业务水平也是一流,英语尤其的出色,读外文医学杂志的速度不亚于中文,曾有好几家外资私立医院想把他聘了去。但是他没有胆量。没有胆量迈出那一步去:辞去公职,为了妻子,背水一战,放手一搏。他属于IQ高而EQ低的那种。而据各种资料报道,一个人要想成功,EQ比IQ更重要。

林小枫到家时宋建平还没有回来,普外科有急诊手术。安排好儿子看动画片,林小枫拿上饭卡去了食堂。他们家在医院的宿舍大院,院儿里食堂、小卖部、幼儿园一应俱全。食堂今天有鸭架卖,一块五一个,比外面便宜许多;鸭架炖汤,炖成奶白色后放点盐,鸡精,撒上点切得细细的香菜,味道好极了。

卖鸭架的橱窗前排出了一条蜿蜒的队,排在林小枫前面的是一个很老的老头儿,老得皮肤像一张薄薄的皱纸,皱纸上布满了浅褐的斑,却依然排队买鸭架,喝鸭架汤,有滋有味地活着。老头曾是这所医院的院长,哪一任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姓赵。

轮到老院长了。橱窗里那个脸蛋儿红喷喷的小姑娘麻利地夹起一只鸭架放塑料袋里递出“一块五!”老院长一手接鸭架一手去刷卡,半路上又把刷卡的手收了回来。“不论大小都一块五?……这恐怕不合理吧。”林小枫不由看一眼老院长袋里的鸭架,是小得多了一点,但不是故意,见老头不肯刷卡,就有点烦。“那您说怎么才叫合理?”“用秤称。”“总共一块五的东西……”“就是一毛五的东西,也应该物有所值。”“得了!不就是嫌给您的小了吗?要是给您一个大个儿的,您保准不说这话!”“你、你、你……你这个小姑娘怎么不讲道理?”“什么叫讲道理?未必你的话就是道理?”眼见着就吵起来了,林小枫赶紧站出来对小姑娘道,“你刚来可能不认识,这是咱们的老院长。”

“我对事不对人!”小姑娘说。“那这个给我得了。”林小枫拿出自己的卡去刷,“你另给老院长拿一个。”小姑娘没再说什么,如果老院长也不说什么,事情就会到此打住,但这时老人已不可能不说什么,老人是有自尊心的,他拦住了林小枫那只刷卡的手。“不行!这不是一个大小问题,这是一个原则问题!”“这话说得倒有点道理,”小姑娘微微一笑,“这的确是个原则问题。跟您这么着说吧老师傅,我盯您不是一两天了;您天天打饭,别人用一个塑料袋,您得用两个;用餐纸,您一拿一撂!您是免费的,食堂可是花钱的。要是人人都像您似的沾公家便宜,我们这个食堂,关门得了!”话说得又快又溜,小嘴叭叭的。廉洁了一辈子的老院长就是被这话给激怒了———若不廉洁他今天何苦为一个鸭架的大小多费这么多口舌?老人嘴唇哆嗦着,声音也哆嗦:“我,我……沾公家便宜?你,你说话得负责任!”小姑娘不等对方话音落地便一点头脆生生答道:“我说话很负责任!”大概是因为嘴不跟趟,老人想借助手势指责对方,无奈两手都有东西,只好连手中的鸭架一起举起———老了,加上生气,举着鸭架的胳膊颤颤巍巍,也许是气力不足,忽然,手一松,鸭架和另一只手里的小铝锅一齐落地,发出咣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人就软软地瘫倒,倒地时脑袋在林小枫腿上蹭了一下,毛烘烘热乎乎的,林小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没容她再想什么,身后已有两个人冲了上去实施抢救……医院的救护车闻讯赶来,赶来时老人呼吸心跳已停止了。几乎是同时,老人的老伴赶到。看到共同生活了几十年、半小时前还跟她说话跟她笑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老太太一声不响地晕了过去,被一并抬了上车。救护车呼啸着开走,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的人慢慢散开,林小枫仍呆呆站在原处动弹不得。平生第一次目睹一个人从生到死的瞬间,她受到了极大震骇。生命的脆弱,死亡的迅疾,生死的无常、无界。……

胳膊从后面被人扯住,林小枫机械回头。“不是我的事,阿姨,我没有怎么着他!”那人开口了,手下更紧地抓住林小枫的胳膊,仿佛一个落水的人抓住一个可能救她的人。“阿姨,这事儿您最清楚,从头到尾您都看到了的,我不是故意的,您得为我作证!……”是那个肇事的小姑娘。一旦蓝晶晶的眼白红喷喷的脸蛋连同那脸上无知无畏的轻慢不复存在,人便变了个人似的……

林小枫再回家时宋建平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宋建平喜欢做饭并且有着不俗的厨艺。他总是头天夜里就把次日晚饭的菜谱构思好,下午下班,路过设在院儿里的菜摊时顺路就买了菜,按照事先的构思买,一把小油菜,两个西红柿,一节藕,只买一顿的量。既然有这么方便的条件,就该顿顿吃新鲜的。林小枫进家后没跟丈夫打招呼,径直进了大屋在餐桌旁坐下。西红柿炒鸡蛋、素炒小油菜已上桌了,一红一绿煞是鲜亮。林小枫毫无食欲,不仅是没有食欲,而且一丝熟悉的厌烦又在心头升起,慢慢涨满了整个心间——她喜欢丈夫做的菜,却不喜欢做菜的这人是她的丈夫。换句话说,她不喜欢丈夫对做菜这类事情津津乐道心满意足的劲儿。一个男人,一家之主,是不是应该有更高一点的志向、追求,给家人带来更多一点的实惠、利益?

宋建平两手端砂锅一溜小跑地过来,嘴里嚷着:“垫儿!”林小枫停了两秒,欠身把桌里头那个圆竹垫拉过来推过去。宋建平把砂锅放上,放下后不说什么,只夸张地“嘘嘘”地吹着手指,斜眼看她。看她干什么?指望她满怀欣喜地打开锅盖,而后惊叫,品尝?她没有兴趣。他终于发现了异样:“你怎么了?”

林小枫定定地看他:“赵院长死了。”

宋建平跟着林小枫来到赵院长死去的地方。苍茫暮色中,喧闹的玻璃橱窗前已复归冷寂,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清扫撒了一地的菜和被踩烂了的鸭架、铝锅。终于,地扫干净了,清洁工也走了,只剩下一小片油的污渍。新闻联播开始的电视音乐远远近近传来,你家里死了人,别人家该生活还是要生活。宋建平盯着地上那一小片油渍,心下茫然。当年他毕业进这个医院是赵院长拍板定的,那老头爱才。

“真够了。真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许久,林小枫低低说了一句。宋建平不禁皱起了眉头:“走!回家!”林小枫不动,抬头盯着他的侧脸:“不爱听,是么?宋建平,过去我说你不听,今天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了你还不听?看看你们的老院长,好好睁大眼睛看一看:一辈子了,从医生,到主治医,到主任医,到院长,到退休,到死。到死,过日子还得为了一个鸭架的大小算计,计较。你说,在这个单位待下去有什么好,有什么前途有什么光明有什么指望?不就是,啊,名声好听一点。名声好顶什么用,现在的行情是,没有钱什么都等于零!好几家外资医院请你你不去,死守着这么个破单位不放,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怎么知道去了那里就一定能够挣到钱呢?”“不去怎么就知道挣不到钱呢?”“如果挣不到呢?这边也辞了,两边落空。现在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凭你那一月两三千的死工资咱家就别想过好!”“好不好得看跟谁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恨的就是你这个比下有余。眼睛永远往下看,跟差的比,自甘平庸自甘堕落不思进取,一点竞争的勇气没有,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宋建平,知不知道,这样子下去几十年后,你就是另一个赵院长——他就是你的明天,你的未来,你的镜子!”“他不是我的镜子,”宋建平冷笑,“我的明天我的未来肯定还不如他,我这人当不上院长,你清楚。”说罢撇了林小枫扬长而去。

周末晚上来了个电话。

当时林小枫正在卫生间给儿子当当洗澡,电话是宋建平接的,电话里传出的男中音优雅得甜腻。“你好请找林小枫。”宋建平二话没说放下电话扭头冲外叫道:“你的电话!”林小枫小跑着过来用湿手捏起话筒“喂”了一声,口气匆忙带着点催促,但是即刻神态大变:意外,惊喜,兴奋。手湿都顾不上了,大把地攥住话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同时声音提高了八度,“高飞!在哪呢?——是吗!——真的呀!——太好了!——”娇脆如同少女。

宋建平只好去卫生间接着给当当洗澡。六岁的孩子正是话多的时候,恐龙电脑幼儿园小朋友,话题广泛芜杂嗓门又大,搞得宋建平什么都没能听到——他很想听听妻子跟高飞说了些什么,卫生间的门都因此没关。那高飞是妻子的大学同学兼初恋情人,会写诗。

高飞约林小枫参加同学聚会,明天中午十二点半。

明天本来计划一块带儿子去姥姥家的,林小枫的弟弟林小军探家回来了,小伙子在部队当侦察连长,有一身好功夫,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深受当当景仰,小男孩儿盼着去看舅舅已盼了好几天了。但是林小枫不去,宋建平是不会去的,那又不是他家,他怕别扭。得知不能去看舅舅当当大为沮丧,于是宋建平建议明天林小枫早走一会,拐个弯先把孩子送姥姥家去;林小枫一听顿时火了,用两指头揪起胸前穿得有些酥了的棉布睡衣,质问宋建平是不是打算就让她这样去参加同学聚会。宋建平本想再争辩几句,譬如,参加个聚会还用得着准备一上午时间?明智地没说。当下商定,明天宋建平带儿子,林小枫做参加聚会的准备和参加聚会。

发廊里人不多,理发师慢条斯理简直是一根一根摆弄林小枫的头发,使林小枫几乎要疑心他是不是就是要留下她来,当托儿,以掩盖发廊生意的萧条?不是她心理阴暗,实在是时间有限。就半天时间,要做头发,做脸,买衣服。大学毕业后大家就没有见过面,十几年了,头一次聚会,都憋着劲儿想看看彼此的现状,无论如何,她不能显得寒碜。好不容易做完了头和脸,林小枫马不停蹄赶往服装店。服装店里衣服很多,可惜,只要她看得上的,准买不起;她买得起的,准看不上;只好不买,回家。家里没人,宋建平带儿子出去了。林小枫打开衣柜,对现有资源进行整合重组,绞尽了脑汁儿。如果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问题就好办多了,青春活泼,奇异另类,雍容典雅,清纯质朴,怎么穿都是风格,都是性格,都让人说不出什么;但对于三十多岁的女人,路子就窄得多了,严格说,似乎只剩下了一条路可选:雍容典雅。但是,雍容典雅是你想就能有的么?那是物质与精神有机结合后才能出的效果。林小枫气质尚可,可惜翻遍衣柜,竟找不出一套能与之相匹配的衣服。最好,只好把两套套装拆开来重新搭配:中式短款黄底浅棕花的上衣,配深棕长裙,白包白鞋。装扮上对镜照照,效果竟然不错,竟然有了那么一点雍容典雅的味道。看着镜中的自己林小枫不禁问:你如此大动干戈,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同学聚会。更是为了聚会中的他,她的初恋。不是想重温旧梦,但是愿初恋的美丽永恒。

雍容典雅的林小枫出门了,打的车。尽管从她家院门口到所去饭店有两路直达的公共汽车,才三站地,那也不能坐。谁能保证老同学们不在饭店门口等?她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公共汽车站,走到那里。
参加聚会的共八个人,四男四女。人数、性别似乎都是精心考虑安排的。林小枫一到那里就感觉到了不对。首先就是那个高飞,对她客客气气,公事公办,仿佛当年根本就没有过他死追着林小枫不放,又是诗歌又是情书那一回事。同学们开玩笑提起,他就作茫然状,完全不记得状,根本否认。这可以理解,也许他现在的妻子更使他满意,满意到他觉着以前自己的审美观荒唐不堪不值一提。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他对于那个当年他眼皮子都不带夹的胖女生的态度,殷勤周到鞍前马后精心呵护,温柔得都有些暧昧有些不顾一切。胖女生比之当年还不如——当然大家都没法跟当年比——说她比当年还不如是横向比,跟都已步入中年的女同学比:越发的胖了,胖得隔着衣服都能看得到肚脐儿。相信高飞以及任何一个趣味正常的男人,都不会以貌取她。那么,他想从她身上取的是什么?

林小枫的直觉很准。

高飞召集这次聚会的确是为了这个胖女生,其余所有人包括林小枫,都是她的陪衬。胖女生不仅长得不好,学习也不好,但是,命好,嫁得了一个有权有势的老公。最近,那老公手里有一个重要项目,那项目对于弃文经商的高飞来说,至关重要。依照高飞的意愿,恨不能一步到位,直接就把胖女生的老公请来,单请。但是不行,他经商他懂,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直奔主题会让人戒备,搞得不好,适得其反。单请胖女生都不行,作为领导夫人,她绝不会接受任何性质可疑的邀请。正在高飞无计可施之际,两个外地的同学出差来京,给了高飞这个搞“同学聚会”的灵感,使他能够向胖女生理直气壮地发出邀请。胖女生当即答应了下来。这也在预料之中。慢说她才是领导夫人,就是领导本人,对于十几年才搞一次的同学聚会,恐怕也不好驳回,皇上还得认草鞋亲呢。

高飞当年是学校女生的白马王子,据说胖女生对他也不乏觊觎之心。当然高飞是一点感觉没有,胖女生那档次的,当年根本就不可能进入他的视野。但是,此刻,高飞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这胖子若是旧情不忘,他就准备英勇献身,不惜运用三十六计之第三十计,美人计。一切为了事业。

饭后,开始娱乐。两个男生放声高歌,另外两个男生拥着两个女生下了舞池,其中的一个就是高飞。他怀里拥着的,就是那个除非胳膊特别长,否则一把绝对搂不过来的胖女生。

林小枫坐在餐桌边上没动,另一个坚守餐桌的是彭雪。林小枫是因为没有心情,彭雪则是因为兴犹未尽,吃兴未尽。彭雪属同学里混得不好的,老公没有嫁好,自己也没有做好,在学校实施竞聘上岗时,惨遭失利。高职低聘又觉太没面子,于是在家赋闲,因而就有时间有精力关心别人,关心别人的事情,对每个同学的情况,都能做到略知一二。

她说:“什么同学聚会,什么为来京出差的老同学接风,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高飞能花个人的钱做这种无聊的事?不过是打着聚会的名义接近这位领导夫人罢了。高飞啊,要是有幸能得到她的关照,会飞得更高……”林小枫一震,所有的不解瞬间有了合理的解,她扭头看彭雪:“那他为什么还要叫上我们?”“为了使同学聚会更像真的。要不领导夫人她能来吗?林小枫,你我不过是高飞的道具背景,是领导夫人的电灯泡陪衬。这种事,我太清楚了。”“清楚为什么还要来?”“不来白不来,权当是改善生活!”手下一使劲,揭开一个螃蟹的盖,嘴上招呼服务小姐,“小姐!橙汁儿,要鲜榨的啊!”打发了服务小姐,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唠叨:“哎,我下岗了,我们家那人也不行,整个一窝囊废!这女人啊,干得好不如嫁得好。长得好,”斜看林小枫一眼,“嫁错了人也照白搭,属资源浪费……”

林小枫拂袖而去。
林小枫到家时宋建平正看足球,看得很不痛快,当当一直在一边不停地打扰,一会儿问埃及的金字塔是谁造的,一会又说他昨天晚上做的一个梦,直到林小枫到家,才欢呼着跑开,令宋建平如释重负。片刻,林小枫进来,当当纠缠左右扯着妈妈的衣服让妈妈看他的变形金刚,全然没有注意妈妈的脸色。“让开当当,先让妈妈把衣服脱了。”林小枫忍耐着。宋建平眼看电视随口接了句:“就是。看弄脏了妈妈的新衣服。”算是跟妻子打了招呼。没听到回音,抬起头来,才发现妻子穿的不是新衣服,“咦,你没买衣服啊?”她说过她上午要去买衣服。“没买。”就这俩字儿,头都没抬。“为什么?”“没钱。”宋建平这才注意地看她的脸:“情绪不高啊,怎么回事?”林小枫不吭气,自顾脱衣服,挂衣服,往橱子里放。宋建平不识趣,开始放马后炮:“失望了是吧?其实你就不该抱什么希望,早就想跟你说了,看你兴致勃勃的,不愿意扫你的兴。送你一句宋氏名言林小枫:初恋不可忘却的不是初恋的对象,是青春初始时的悸动是对纯洁青春的怀念。所以,聪明的人们说,永远不要跟你的初恋对象见面,否则,他的苍老平庸,会把曾经有过的美丽彻底葬送……”

此间林小枫一声没响,但可以看出她在极力忍耐,终于,忍耐到了极限,她一下子把橱门砰地摔上,转过身来。“你错了宋建平!人家既不苍老更不平庸!人家风度翩翩有车有房儿,人家儿子上的是重点小学钢琴考到了九级去德国参加过交流!”“听他吹,男人都爱吹!”“那你为什么不吹,不是男人?”“想吹牛还不容易……”“那你吹啊,吹一个给我听听,哪怕是假话大话空话!你不敢!你连吹牛的勇气都没有,你怕担责任!其实我无所谓宋建平,我半辈子都过去了我还求什么?但是当当不行,当当不能像我们似的窝窝囊囊一辈子,他已经被我们耽误了。”“已经被我们耽误了———耽误什么了,他还不到六岁!”宋建平火了。他的忍耐也不是无限的。“钢、琴!——所有幼儿园老师都说当当有音乐天赋,从他三岁的时候我们就计划着给他买钢琴了,可到现在也没能敢买:一节课一二百块钱的学费,还有调琴费资料费,凭咱,就是买得起也用不起!”宋建平连声冷笑:“我看你这是,借题发挥。”林小枫倒不明白了:“我借什么题发什么挥了?”宋建平斜眼看她,拖着长腔:“是不是那位高飞先生春风得意事业有成,更重要的,家庭美满,让你感到失落了啊?”林小枫大怒:“宋建平!你!你不是东西!”宋建平笑容可掬:“我确实不是东西。我是人。”林小枫尖叫起来:“——庸、人!”

宋建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看着对面的那张脸,拳头不由自主捏了起来。林小枫毫无畏惧,一挺胸脯迎了上去。

极静的片刻之后,宋建平垂下了眼睛,斗志在瞬间突然消失。没有了斗志,整个人仿佛都佝偻了,慢慢地,他转过了身去,向外走。不料对方斗志犹存,一步越过他去,堵住了他的去路。“又想一走了之?没门儿!今天不把话说完你别想走!”宋建平不说话,一把把她扒拉到了一边;林小枫再次冲过来,拼死拦在了门口。可她“拼死”也是个女人,怎么可能是男人的对手?宋建平只消稍一用力,就又把她扒拉到了一边,然后拉开门,出去,同时用力关门。殊不知这时林小枫已再次过来了,一只手就把在门框上,宋建平全然不知,关门时用了很大的劲儿,为的是能造出一声“砰”的巨响。不料预期中的巨响没有出现,倒是林小枫发出了一声异样的尖叫。宋建平心中一凛,回转身来惊慌失措地连问:“怎么啦怎么啦?挤手啦?我看看我看看!”掰开林小枫握着左手的右手,那只左手血肉模糊……

小枫的弟弟林小军是个侦察连连长。林小军要归队了,二十天的假期还没怎么过就过去了。

林小军走那天是周六,十一点一刻的火车,父母晚上演出上午彩排没有时间———他们退休后又参加了老演员《长征组歌》合唱团———于是,由姐姐一家三口代表他们送他去火车站。姐夫宋建平替他提着箱子,他一手拎包一手抱着小侄子当当。一路上,姐姐一再让他把当当放下,他不肯;要替他拎包,他也不肯;话也少,两眼平视前方,只是偶尔,向姐姐的左手投去闪电般一瞥。那手缠着雪白的绷带,耀眼刺目。

进站了,到上车时间了,该分手了。

“当当,舅舅走了!”林小军说。当当一听,眼泪哗一下子就下来了,一条小胳膊更紧地搂住了舅舅的脖子,侦察连长用粗大的拇指抹去那张小脸上的泪,“哎,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来,给舅舅笑一个!”当当边流泪边努力地笑,那一脸灿烂的假笑使林小军眼圈一下子红了,把孩子往姐姐怀里一塞,掩饰地转过身去接姐夫手里的箱子,顺手拉姐夫一把,“走,姐夫,我跟你说句话。”

二人走到一边,林小军说了,面无表情。

“姐夫,你是知道的,我很爱我姐,我们的感情跟一般姐弟还不一样,我姐对我有恩。我爸我妈也是,很爱我姐。我妈说,我姐长这么大,他们从来没有戳过她一指头。”

“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个意外……”

“要是故意的你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姐夫,只此一次。若有二次,我,”他顿了顿,“———绝不原谅。”

回来的路上,宋建平抱着睡着了的当当,一句话没有。林小枫也没话。一家三口来到公共汽车站,林小枫眼睛看站牌问宋建平:“咱们回家还是上我妈的家?”没听到回答,她回过头去:“问你话哪!”宋建平仍是不响,林小枫这才想起了丈夫的一路无话,此前她是一点感觉没有。快十年的夫妻,有话正常,没话也正常。于是问丈夫:“你怎么啦?”

“……威胁我……居然敢,威胁我……”就咕噜了这么两句,没头没脑。

林小枫等了一会,也没等到进一步的解释,只好又问:“你说什么哪?”

“你就别装了!”

“装?我装什么了我?”

宋建平终于爆发了:“你跟你弟怎么说的?”林小枫依然是满脸的不解,宋建平进一步指出:“———就你手受伤的事!”

林小枫这才明白,一下子笑了起来:“怎么说的?实话实说。……小军跟你怎么说的?”

宋建平没理她,自言自语:“绝不原谅———我用得着他原谅!原谅怎么着?不原谅又怎么着?”

林小枫听明白了,同时也不高兴了:“宋建平,有话当面说去呀,背后逞什么英雄!”“背后逞英雄?我这叫不跟他一般见识。”林小枫轻蔑地哼一声把脸扭向一边,宋建平转到她的脸对面,追着她问:“你哼什么?哼什么……问你话哪,你、哼、什、么!”

林小枫仰脸看天:“你呀,也就是敢冲我厉害,欺软怕硬,胆小鬼!懦夫!”

这时正好有一路公共汽车到,林小枫一闪身上了车,同时撂下一句:“我上我妈家去!”也没说让宋建平去否,宋建平一时拿不定主意何去何从,犹豫间车门关了,车载着妻子走了,剩宋建平一人怀抱儿子孤零零站在车站,满心忿懑。

肖莉来了。

当时宋建平刚刚进家,刚刚把当当在床上放好,小家伙睡了一路,压得他胳膊都麻了,他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把儿子放上床鞋都没敢给他脱,生怕把他弄醒。他要醒了宋建平今天就别想清静,六岁的孩子,缠人得很。肖莉就是在这个时刻按响了他家的门铃。门铃一响当当即醒,令宋建平所有的辛苦化为乌有。

肖莉住宋建平家对门,在医院五官科工作。说起来既是邻居又是同事,两人却很少来往。没有来往的必要,也没有来往的由头,因而彼此了解也不是太多。就宋建平这边,只知道肖莉的年龄跟林小枫差不多。性格似乎也好,因从来没看到也没听说她跟什么人红过脸、闹过别扭。比较明确的是长得不错,不是漂亮,而是美丽。就是因为了这个肖莉,宋建平才发现,在女人的身上,漂亮和美丽是有区别的。漂亮更多的是与生俱来,是天赋是遗传,美丽却还需要有后天的因素,比如,言谈举止的从容优雅。

肖莉想让她女儿妞妞在宋家待一会,她有点儿急事。宋建平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可以”;不是客气,是真心欢迎。两个小孩儿在一起可互为伙伴,省得他给那小子当全陪。

说是“待一会”,但是直到晚饭时分,肖莉也没有来。

宋建平端着菜去了大间,两个孩子正在大间的餐桌上画画玩。妞妞画一个小人儿,说是她妈妈,又画一个矮点儿的小人儿,说是她,又画一座带烟囱的房子,说这是她和她妈妈的家。当当想了想,问,你爸爸呢?妞妞说爸爸和她们离婚了。宋建平闻此吃了一大惊,离婚了?什么时候离的?一个医院,对门住着,事先怎么没有一点迹象一点风声?本想就此详细问问妞妞,正思忖怎么开口的时候肖莉来了,把妞妞接走了。那一刻宋建平注意地看了一下她的脸,那脸显然是刚刚洗过,但哭过的痕迹是洗不掉的,眼白上布满血丝,眼皮子又红又肿。

这天晚上林小枫没回来。

安排儿子睡下后,宋建平一个人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不是为了林小枫的没有回来———跟丈夫一闹矛盾就往娘家跑是所有女人的通病,不管在城市在乡下,有文化没文化———宋建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令他难以入睡的是肖莉。显然,肖莉所说的“有点儿事”的事,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一个人哭会儿。替她想想也是,感情上的创伤自不必说,单说一个三十多岁往四十上奔的女人了,得工作,得带孩子,往后,怎么过?曾经是那么般配、出双入对的两个人,说散,也就散了。不用说,问题出在男的身上,有新欢了,有钱了嘛。肖莉的老公,前老公,原先也在国家事业单位供职,辞职下海后成绩斐然,不到一年工夫就买了车,汽车,本田;有一阵两口子还到处张罗着看房儿买房儿。这些事儿都是林小枫回家说的,意在激励丈夫,学习对门好榜样。一直,肖莉就是林小枫具象化了的生活理想,肖莉的丈夫,则相应的成了宋建平精神上的一块伤病。而今,理想破灭伤病消弭,心情有一点点激动也是正常。曾几次想往老岳母家打个电话,跟林小枫说说这事,让她看看,看看她的榜样她的理想。终是把这个念头给按下了,终是觉着不好,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其实他打心眼里是同情肖莉的,尤其看到她选择这样的方式来消化痛苦:一个人,什么都不说,躲起来独自舔舐自己流血的伤口。如果需要,如果可能,他非常乐意帮她做点什么。但只要她不说,他就不能说,那会伤害到她的自尊。才发现肖莉是那么自尊的一个人,令宋建平在油然起敬的同时,产生了一份怜惜。

从前每闹矛盾都是以宋建平的服软或说大度告终,不想倒给了林小枫错觉给她惯出毛病来了。妻子像弹簧,你弱她就强。他腻了,也烦了,尤其是小舅子林小军那番没头没脑的威胁,更如同火上浇油使他陡生反感,决定,这一次,决不让步。

上午,值班护士来电话说宋建平的一个病人突然出现剧烈腹痛,于是,宋建平把当当送去了对门肖莉处。病人是胃溃疡,胃溃疡突然剧烈腹痛极有可能是穿孔,是穿孔就得马上手术,一旦手术,时间就很难把握,因而必须先得把当当安排妥当。送去肖莉那心里不是没有过踌躇,昨天你刚帮了别人,今天就要求别人帮你,是不是有一点觉得理所当然的意思有一点浅薄?但是,不求肖莉就得求林小枫:最终决定了求肖莉,也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幸好病人不是穿孔,只是由于饮食不当加上精神过于紧张导致了腹痛。宋建平给予其对症处理,又在病房里守了一会,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就离开了。到家时是下午一点,肖莉家没人,打她手机,说是在紫竹院公园的儿童游乐场。

游乐场的免费场所处,当当和妞妞正玩得不亦乐乎,荡秋千,走平衡木,在钢筋水泥浇铸的伪树洞里钻进钻出,肖莉则坐在专为家长们设的矮石凳上看他们玩儿;走近了,才会发现她的目光没在孩子们身上,没在任何地方,她在沉思,那目光是视而不见的,异常专注的,因而当宋建平出现在面前时,她竟受惊般一下子跳将起来。但她随即就镇定下来,寒暄了几句后坐下,把目光投向玩耍着的孩子们,饶有兴致的样子。尽管宋建平什么都知道,但是不能说。可两个人一块坐着,长时间的什么都不说也不正常,在宋建平搜肠刮肚想说几句什么的时候,肖莉先开口了:“林小枫还没有回来啊?”宋建平没吭。肖莉笑:“去请啊!”“我这回还就不去请她了,抻吧,看谁抻得过谁。动不动就往娘家跑,俗不俗啊?……别以为别人离了你就不能过,照过,过得更好。想用这一套来要挟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是美国,我也不是伊拉克,要挟我?没门儿!”“老宋,这你就没劲了,不像个男人了,跟女人你较什么真儿呢?女人图什么?不就图句话吗?话说到了,你让她给你干什么吧!说句话又不费劲,还实惠……”宋建平把头摇得货郎鼓一般:“这次不一样肖莉,你不了解情况。这次不是一句话的问题,这次是一个原则问题:你说,我凭什么非要按照她的安排她的设计去走,我为什么就不能有我自己的爱好我自己的人生追求?”“她也是为了当当,为了你们这个家。”“当当很好。我们这个家也很好,不愁吃不愁穿。”“老宋,”肖莉摇着头笑,“我发现你这人有时还真的是不太讲理啊!”宋建平也笑:“你也开始发现了?慢慢发现吧,越发现毛病越多。”肖莉看着,依然笑,笑而不语。宋建平问:“怎么不说话了?”“不能说,怕你骄傲。.……妞妞!”她忽地跳起,向孩子们玩的地方跑去,妞妞摔了。摔得不轻,小手掌擦破了一大块皮,肖莉带着她先行离去,谈话就此中断。

妞妞摔的真不是时候。但也许这样更好,模糊着,朦胧着,给人留下一大块可供想象的美好空间。对一个经常遭受妻子打击的男人来说,来自女人的认可显得分外宝贵,尤其当这女人还是一个档次不低的女人的时候。

这天,林小枫收拾厨房,爸爸妈妈去了客厅,客厅里电视开着,老两口边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边说着话。结婚快四十年了,两人还是有着说不完的话。絮絮地,细细地,不慌不忙地,有滋有味地。全不像林小枫和宋建平,结婚还不到十年,就已然没有多少话了。

妈妈站起身来:“老林,我们出去走走?”然后仿佛很随意地对林小枫说,“你跟我们一块。拿上你的东西。我们顺路送送你。”

林小枫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妈妈的脸也一下子沉了下来。屋子里静下来了。片刻后,妈妈开口了:“小枫,我只问你一句话,还打不打算跟他一块过了——打算一块过,就不要过分挑剔,不能指望老让别人按你的想法去做。相互不知道让一让,遇事只想自己,这不是找不痛快么?你不痛快,他也不会痛快,他不痛快,你就会更不痛快,那日子可就真的是没法过了。小枫,你别的都好,就是对人不太宽容。”

林小枫一下子激动起来:“我还不宽容?”她挥一挥她的伤手,“我手都给挤成这样了我说什么了没有?没有。要换别人,任是谁,试试,还不得闹下天来?您还让我怎么宽容!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觉着你说话有时有点不负责任,没有原则……”“夫妻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原则!”“夫妻和夫妻还不一样!您以为天下夫妻都像您和爸似的,从小在一个剧院,同行,有着共同的爱好……”“照你这么说只要是同行就能做夫妻了?我们剧院你不了解,说你们学校,同行找同行的有没有离婚的?说啊!这不胡搅蛮缠嘛这!”看到妈妈真生气了,林小枫便不说了。妈妈有心脏病,她不便跟她硬顶。

林小枫回家当天,儿子当当宣布晚上他要跟妈妈睡。宋建平瞪了当当一眼,心头却暗自窃喜。夫妻分别这么长时间,如果一块儿睡,就算妻子没有要求,做丈夫的也应该有一点表示。但是宋建平现在不想“表示”。不一块儿睡这一切自然就可以免掉,不由在心里感谢有孩子的好处。

几天后,一个好消息及时从天而降,给了宋建平一点安慰和自信。好消息是肖莉告诉他的:他有可能要被提拔为科里的副主任。但是同时她还告诉了他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科里同时报上去了两个副主任人选,就是说,他还有一个竞争对手。最后肖莉让他务必活动一下、争取一下。回家后,宋建平立刻向林小枫报告了所听到的消息,林小枫只“嗯”了一声没发表任何意见,让他好生恼火。

吃完饭,照例,林小枫洗碗,当当看动画片,宋建平坐在当当身边翻看晚报。以往,这是一天里他最喜爱的时刻,碗碟清脆地丁当,动画片稚气的咿呀,由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再加上肚子里不断发酵产热的丰盛晚饭,总会使他在微醺微醉的状态下想,人生有此刻足矣。然而这天,情境依然心境迥异,一颗心儿怎么也难以安定,慌慌然惶惶然,时而,心跳会突然加速,呼吸都有些困难。终于,他扔下了手中视若无睹的报纸,起身,向外走。到厨房门口,对正洗碗的妻子说声:“我出去一下。”“嗯。”就这一声。至于他去哪儿,干什么,一概不问。这还像是夫妻吗?

宋建平摔门而出。

宋建平摔门而去。那“咣”的一声巨响使林小枫清醒了一点,她方意识到自己有一点过了,过于任性了。既然不打算离,就得接受他的一切。总这么由着性子戗戗着来,徒然使他不快;他不痛快,自己只能是更不痛快——妈妈说得很对。当下痛下决心,往后,对宋建平要好一点。

这天晚上,林小枫说服儿子回到他的小屋小床上,好不容易等当当睡了,自己洗了澡,就手把衣服也洗了出来,宋建平还没有回来;看表,十点多了;上床看着书等,直等到快十一点。就在她准备打电话找他时,他回来了。进屋他二话不说照直向小屋去,一看儿子在里头,扭头又去了大屋。牙不刷,澡不洗,直接脱衣服上床,对林小枫给他的新待遇一点都没注意,也许是根本就不在意。见此状林小枫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显然,事情于他不利。尽管她不赞成他在这个单位干,但是既然得在这干,她就希望他顺利。说到底,他们是夫妻,有着共同的各方面利益。

林小枫看着丈夫的脸色:“定下了?”“嗯。”“不是你?”“嗯。”“要我说,提他也对,”林小枫好言相劝,“四十多了,比你大半轮儿呢,还是个普通医生,也怪可怜的……”宋建平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怎么能够这样使用人呢?又不是慈善机构,谁可怜谁弱就救济谁。”“要不说你们单位没劲呢,根本不是凭能力,整个跟社会脱轨,多有才的人在这种环境里干下去,也得给埋没了。”宋建平没吭,然后突然拍床而起。“他妈的!不就是个副主任吗?谁爱干谁干。老子反正是不干了,请我干也不干!”“我说也是。”林小枫小心翼翼地道,“什么主任副主任,还不是撑着个空架子,自己穷乐?说到底,没钱,什么也不是,这是趋势。”宋建平不说话,只是扭过身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叠名片翻。林小枫问:“你找什么?”“那些合资医院给我的名片……”一时间林小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意思是说,不在这个单位里干了?”“对,不干了!辞职!走人!”林小枫怔怔看着宋建平,猛地,抱住了他,激动地叫了声“建平”就哽咽住了。

这天晚上,夫妻俩直到凌晨方睡,为了那个充满诱惑然而也是未知的未来,设想、安排了许多。其中主要是林小枫在说,说的主要内容只有一个:家里的事情她全包,全力支持他,做他的坚强后盾。

宋林当,也就是当当,决定上实验一小。或者说,他的父母决定让他上实验一小。

这天,林小枫在食堂打饭时遇上了肖莉,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了许久。由于孩子的上学问题,使两家女主人的关系空前密切了起来,相互提供消息,一块分析磋商,互通有无,互相帮助。肖莉的女儿妞妞也上实验一小,赞助费学费她爸爸全包。对小孩子来说,有一个有钱的爸爸真是重要。不过当当爸爸宋建平马上也要成为有钱人了:刚刚放话要辞职出去,立刻就有好几家外资医院闻讯来找,高薪聘请。开价最低的一家,年薪十万,税后。可以这么说,钱都摆那了,就等他们综合各方面条件之后,做决定要谁家的钱了。打完了饭,两个女人肩并肩、头靠头地向回走。

厨房的案板上搁着切好待炒的菜,红绿白黄一片,林小枫腰里扎着围裙,正在忙活。炉灶的另一边,高压锅咝咝的冒着热气。这时电话响了,当当接了电话,片刻后跑来,报告说爸爸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事情还没有谈完。这让林小枫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欣慰,嘴上却禁不住地埋怨:“你爸爸也是,不回来吃饭早通知啊!妈妈做了这么多的菜,怎么办呢,当当?”

林小枫一边做饭一边和儿子说话:“当当啊,以后,爸爸到了外资医院就要开始忙了。家里的事,你的事,就全要靠妈妈了。你还小,帮不了什么忙,但要做到不帮倒忙,要听话,记住了吗?”当当敷衍地答应了一声就跑开了。林小枫深深地吁了口气,眼睛看着一个目光所不能及的远方出神,陷入幸福的遐想。

饭菜都好了,都上桌了,就等人来吃了。林小枫坐在床边,给当当削铅笔,削好一支,放铅笔盒里,铅笔盒旁放着一个新书包,林小枫就这样边削铅笔边跟当当说着话,说是跟当当说话,不如说是跟自己说话。“……上了重点小学,就能上重点中学,初中,高中,然后,北大,清华。……”当当对这个遥远而抽象的话题毫无兴趣,趴在窗口向外看。“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我都饿了。咱们先吃吧妈妈?”“再等等,等爸爸一块。”当当跑过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我问问他还回不回来吃饭!”林小枫忙把电话按死,“哎,爸爸忙,我们不打扰,啊?”早晨离家时宋建平告诉她,今天要晚些时候回来,下班后应约去跟新加坡的一家医院谈,看时间此刻可能正在谈着。不料她话音刚落,开门声响了,宋建平回来了。林小枫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出去。宋建平满面春风遮都遮不住。林小枫的心立刻快活地激跳起来,扭身去了厨房。

宋建平在餐桌前落座,端过妻子递给他的饭就吃,一副当仁不让的架势,令林小枫心里越发的笃定踏实。显然,一切都已谈妥,谈好。她什么都不必问了,只等丈夫跟自己说了,说细节,细则。给丈夫盛饭,给儿子盛饭,最后,给自己盛饭。一家三口吃饭。吃了好一会,宋建平也没说话,只管大口小口地吃,林小枫实在等不及了。“看样子,跟他们谈得不错?”林小枫笑脸相迎。“谁们?”宋建平愣了愣,方明白了林小枫所指。“噢,他们呀。我今天没去。”“咦,你不是说今天就去跟他们谈吗?”“是。但是,情况临时又有了变化。快下班时主任通知我院长要找我谈话,刚刚谈完。”说到这他停住,等林小枫发问。林小枫不问。她对他们医院里的事情没有兴趣。宋建平只好自己说了:“今天得到的消息才是最后的正式的消息——小枫,这次提的副主任不是别人,是我!”说罢深深吸了口气,向一个看不见的远方看去。“这充分证明了,我们单位,还是不错的;我们领导,还是公正的;他们对人才,还是重视的;我在这个单位里,还是有发展前途的!我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如何工作。——”

咣当,一声巨响,截断了宋建平的施政演说,林小枫推开椅子离席而去。

宋建平嘴里含着半口饭和一大堆的话,愣在了那里,直听到“砰”的关门声,方赶紧站起追了出去。跑下两层楼后又想起家中六岁的儿子,又登登登跑上楼来,敲了对门的门。肖莉什么都没有问,连连答应帮他照看儿子,他有事他去忙请他放心。关键时刻肖莉表现出的体贴通达温柔令宋建平心中悸痛阵阵……

林小枫在街上走,沿着马路,漫无目标。生活都没有目标了。边走,泪水边止不住地流。走累了,就在一个街边健身小区的椅子上坐下。肚子很饿,也渴,身上没钱。还不能去妈妈家,不想再让他们为自己操心。更不想回自己家,那么逼仄的空间,那么漫长的黄昏,那么相悖着的两个人……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来到了她面前。她没有抬头,她已经知道了那人是谁。那双过了时的三接头皮鞋,那条没有中缝的西服裤子,那辆轮胎已磨平了的自行车,都为她再熟悉不过。一个男人,已到中年,还是这副装束这副装备,前途在哪里啊希望在哪里?

“回去吧小枫。”宋建平开口了。林小枫没响,没动。“有话我们回去说。”男人又说,低声下气。“说什么?都定下了的事情还有什么可说的?”林小枫道。

“小枫,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们医院毕竟是大医院,作为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还是在大医院里工作好一些。”

“咦?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们单位没劲啊,说请你干你也不干啊,怎么突然又变卦呢?”“唉,那你还不明白,明摆着是一种吃不着葡萄就说酸的心理嘛。”

为息事宁人,宋建平主动坦率,坦白。“噢,你吃不着葡萄就说酸,吃着了就说甜,别人呢,别人怎么办,你想过别人的心理别人的感受没有?”

“谁是别人?”“我!还有当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照常上你的班,当你的老师”“当当呢?”“当当怎么啦?”“当当就要上学了!一下子要交三万六!”

宋建平一下子沉默了,片刻后道。“小枫,其实小学无所谓,哪个学校都一样,综合比较,咱后面这个学校还要好一点,至少离家近。真要上那个实验一小,天天路上就得一小时。真的小枫,小学无所谓,无外乎加减乘除啊波次得。”

林小枫气得连声冷笑。“是嘛!上哪个学校都一样!宋建平,这回能不能请你事先告诉我,这次你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一种吃不着葡萄就说酸的心理?”宋建平有些生气了:“林小枫!别过分啊!”

“你我算是看透了”话未说完,林小枫哽住,但那双含泪的眼睛准确表达出了话语未尽的意思,那眼睛里满是厌恶鄙夷。“看透了吧?看透了好!我就是这么个人,知足常乐,清心寡欲,淡泊名利”

林小枫气极反笑:“淡泊名利?你?给个副主任就美得忘了东西南北了还淡泊名利?-用错词儿了吧宋建平?应当是,胸无大志吧?”

“对,胸无大志,不良不莠,窝囊平庸—怎么着吧你!”林小枫一下子站了起来,几乎是与宋建平脸贴着脸。“我能怎么着你?我一个小老百姓,你一个堂堂大医院大科的副主任,我能怎么着你?”

“说话就说话啊,少往他人脸上喷唾沫!”“人?你还能算是人?自私,懦弱,胆小,怕事,还,虚伪!真想不通啊,当初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这天晚上,宋家的就寝格局又变成了儿子和妈妈睡大屋大床,爸爸一个人睡小屋小床。这一格局一持续就是一个月。

这天晚上,当当已睡了,宋建平躺在小屋的单人床上,听着林小枫在卫生间里洗这洗那。洗完了,出来了,脚步橐橐。“林小枫!你过来!”片刻后,林小枫出现在了门口,她当然听出了宋建平口气的不善,一脸临战前的警觉。“你到底什么意思?”宋建平问。“什么什么意思?”林小枫反问。“你还有完没?”

“我怎么了?”“你打算就这个样子?”宋建平把两手向两边一分。“——过下去?”林小枫不语。既然开了口了,宋建平索性直白到底。“是-----惩罚吗?”林小枫摇头。“还为那些事生气?”林小枫仍摇头。“那你到底是为什么!”“不为什么。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就是当当要跟我睡——你也听到了的———我同意了,仅此而已。”

“仅此,还,而已——林小枫,咱都是成年人,谁也别把谁当傻瓜!”闻此,林小枫沉默一会,而后,抬头,直视对方:“是。我是那个意思。我觉着咱都这个年龄,又不是小年轻儿了,没必要非得天天纠缠在一起。”“你是不是性冷淡啊!”“可能。----说真的,我真觉着没啥意思,每个月非得来那么几回,千篇一律,有什么意思你说?也许,男女的感觉不一样?-----你要是需要,我无所谓。”说着向屋里走,走到床边坐下,解浴衣带子,边道:“完了我再过去睡就是了。-----”宋建平低吼一声:“滚!”林小枫扭过脸去,看他,宋建平大吼一声:“你给我滚!”林小枫真的起身就“滚”,无所谓。

于是宋建平明白,他们的婚姻到头了,剩下的问题,只是谁提出来的问题了。

这是两个人的宴席。

但是林小枫到家的时候,桌边只有宋建平一人。

林小枫是回来给当当拿落在家里的小学生字典的。那夜吵架之后,林小枫再次回了娘家,并且,前所未有的,带走了儿子。从前吵架回娘家她从来不带儿子,就是要留给宋建平带,就是要用这种方法让他感觉到她的重要她的存在。这次,却把儿子带走了,显示了一种空前的决心。她一开家门就闻到了那股酒菜混合的浓重香味,待进得屋后,便看到了那桌佳肴盛馔。宋建平只身坐在桌前,面前放一只酒杯;他对面放一只同样的酒杯,杯中还有残酒,人不在。那人是谁?为什么走了?为什么来?但是林小枫什么都不说,不问,没看见一样。尽管心中好奇,但为不给对方一个她还很重视他的错觉,她宁肯就这样好奇着。进屋后,径直去书桌、书柜处翻找。

“你找什么?”她不说话,宋建平只得先开口。“当当的小学生字典。”既然他先开了口,她就可以大度一些。回答完问题后向餐桌看了一眼———像是刚刚看到———随口问一句:“来客人啦?”“啊。”“谁啊?”“同事。”“男同事女同事”“要是是女的呢?”“单身的还是已婚的?”“要是是单身的呢?”“算你有本事!”

林小枫甩下这么一句,拿上字典从宋建平身边走过,一阵风般。吱,开门;咣,关门。宋建平本来不错的心情一下子消失殆尽。

那个人是肖莉。两人正吃饭的时候,她科里来了个电话把她叫走了。她头脚走,林小枫后脚到,仿佛天意。宋建平告诉林小枫的全是实话:同事,女同事,单身女同事。但是实话不等于实情。

实情是这样的:他刚下班进家,刚进厨房,肖莉就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软盘,脸上挂着拘谨的笑:“老宋,这是我的论文,想请你帮着看看。”“什么论文?”“晋升正高……”话未说完,脸一下子红了。肖莉深知自己晋升正高有一些吃力,或者说,还不到时候,“我就是想试试。如果看着有问题,你能不能帮着给改改?”并马上补充:“你要没空就算了。”但凡是个有教养的男人,这种情况下都无法说不。见宋建平点了头肖莉立刻释然,向外走时说,“晚饭你别做了,我多做点儿就有了。”“劳务费?”宋建平笑。“算是吧。”肖莉也笑。

实事求是地说,论文很平,为让它能够出色能够与众不同宋建平足足花了三个小时。正好弄完的时候,肖莉来了,两手端着仨盘子,放到桌上后扭头又走,说是还有。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才搬运完毕,她做了八个菜,还拿来了一瓶干红。妞妞不在,让她爸接去奶奶家了。

二人吃饭。酒酣耳热之时,肖莉眼睛亮亮地凝视着宋建平,突然说:“老宋,你想没想过,也许,到最后的时刻,你我会成为竞争对手?”全身心沉浸在酒和美色的双重包裹之中的宋建平一时没能明白。“什么?”“据说这次院里只有一个晋升正高的名额。”肖莉说,忽又笑着一摇头说:“自作多情了!我哪里可能是你的竞争对手?无论水平,贡献,资格,职务,都不能跟你比。这回我没戏,权当是热身。”宋建平闻此感慨:“我已经热了三次身了。”“你呀,太清高。得多跟评委们沟通,评委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让我为这个东家跑西家串求爷爷告奶奶?”宋建平一摇头,“那我还宁肯就这么着了!”“不过这次你没问题,轮也轮到你了。来,为了你的成功,干杯!———”

作为外科医生,宋建平不收礼是出了名的 

宋建平之所以不愿意说出实情,不是怕林小枫误会,恰恰相反,是怕她不误会。总这样说走就走说撂就撂,总这样没有危机感,不成。却不料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她无所谓。林小枫走后,宋建平坐在餐桌前,阴沉着脸,半天没动。本来还打算吃一会儿的,现在一点都不想吃了,食欲全被林小枫破坏了。恰好这时来了急诊,摩托车祸造成的腹腔出血,需马上手术,宋建平放下电话就出了家门——这样的家他一秒钟也不愿意多待,宁肯辛苦。

助手是年轻医生小于,两人沿着洁净安静的长廊向手术室匆匆走去。到头,拐弯,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手术室门外的那个女孩儿。女孩儿衣衫不整,神情焦虑,散乱的长发上沾满了尘土、草屑,脸上有擦伤;即便如此,她的漂亮仍是遮不住挡不住的醒目。宋建平和助手会意地对视了一下,毫无疑问,这就是刚刚和那个伤者经历了同一场车祸的人了,男孩儿屁股后面驮着这样的一个女孩儿,他能不出事么?女孩儿对他们的身份显然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迎面走了过来:“你们是医生?来做手术?辛苦你们了!”说着就把攥在手里的一大卷子钱往宋建平工作服口袋塞,宋建平下意识去挡,动作猛了点,那钱散落一地。在女孩儿低头拾钱的工夫,宋建平带着助手进了手术室。

“主任,请客不到送礼不要,是很伤人的。”助手笑着说。“捡着这个时候送礼,是很伤人的。”宋建平学着助手的口吻说。“你还指望着她事后给你送?”“对。”助手一笑,意思是:怎么可能?作为外科医生,宋建平的不收礼是出了名的。他的不收礼与其说是出于道德,不如说是出于人格。你想,当一条命赤裸裸无保留横陈面前时,你能因为他送了钱就好一点,不送钱就差一点么?那绝对是对医生人格的怀疑和侮辱。事后送就不一样了,事后送是一种纯粹的情感,是认可是感激。可惜,事后病人家属即使是送,往往送的也不再是钱了,而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漫不经心的纪念品之类。有钱得花在刀刃上,现在的人们都很实际。

二人换手术衣,洗手,进手术间,手术室护士将接诊病历递到宋建平面前,病历姓名一栏“刘东北”三个字赫然在目,宋建平吃了一惊,急向手术台上已麻醉完毕的病人脸上看去:正是他认识的那个刘东北。

建平和刘东北,两人老家都是哈尔滨,而且,住对门。刘东北毕业留京后刘父指定宋为其监护人。二人失去联系已达两年之久。两年前宋建平见过他的女朋友,不是现在这个。

刘东北伤得不算太重,脾轻度破裂,宋建平为他做了修补术。术后送他出去时,那女孩儿还等在外面,一看躺在平车上无知无觉死人一般的恋人,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当宋建平告诉她没事,过不多久他们又可以出去玩了时,她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猛地,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钱往宋建平口袋里塞。宋建平完全没有想到,连忙拦,女孩儿动作猛烈不容置疑,宋建平不便与其做亲密接触,很快便处于劣势。助手在一旁笑观不动。“小于!”宋建平叫——求援,也是谴责。助手笑着一指护士推着远去的刘东北对女孩儿说:“还不赶快跟着他们走!要不你待会上哪找他去!”女孩儿这才放弃了宋建平,随车而去。宋建平欣赏地目送跑开的女孩儿,摇头:“这个女孩儿不一般。”助手亦欣赏地目送女孩儿,点头:“非常漂亮。”宋建平的意思遭到了亵渎,又无以辩白,很是不满,皱眉斜了助手一眼。

上午,宋建平查房。刘东北半卧床上,精神好多了。宋建平进来,刘东北用讨好的目光迎接着他,宋建平没看到他一般,直接向最里面的病人走去,询问几句,又到第二个病人床前询问。

这是一个三人病房,刘东北住最外面。总算,宋建平来到他的床前了。“感觉怎么样?”口气是职业的,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好多了。不那么疼了。”刘东北连连点头。“你很快就能恢复,就能出院,”宋建平点点头,神情淡然,语气也淡然,“就能骑摩托——接着撞。这才是普外,胸外、颅脑、骨科、泌尿科咱还没去呢,最好能挨科转上一圈。”“我错了,哥,我错了还不行吗?”宋建平一下子变了脸。“哈,现在说软话啦,早干嘛去?……你这个小王八蛋,为了躲我,把手机号都给换了!”刘东北小声道:“手机坏了,换了个新的,”随即明白这个借口完全不成借口,再一看宋建平脸色,马上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拨号,拨宋建平手机,直到宋建平手机响起;同时一双眼睛一直巴巴地看着对方,目光里充满羊羔一般的温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宋建平起了怀疑。“是。娟子马上来。就你见过的那个女孩儿。”“这是第几个了?”“……第八个。”停停,“跟她说是第三个!”双手合十对宋建平作揖,意思是请替他保密。“跟你说东北,这女孩儿对你可是够意思,你不能再见一个爱一个……”这时刘东北用急切的目光向他示意,他回头一看,那个叫娟子的女孩儿来了,手里拎着东西,冲宋建平嫣然一笑,宋建平忙还她一笑,回头瞪刘东北一眼,走了。

娟子对刘东北悄然笑道:“又挨训了?”刘东北一摆手:“烦!跟妈似的!”

这是刘东北从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住院。这次住院让他对宋建平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从前他躲他同他断绝联系除受不了他的唠叨,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瞧不上他。他的陈旧迂腐,他的窝窝囊囊,他的医生职业——刘东北一向认为,只有女人和女里女气的男人才会当医生——都让他瞧不上。这次住院,于倏忽间,他明白了过去一直没搞明白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发达国家医生会同律师、法官一样,成为收入最高的职业。从终极意义上说,这都是主宰人的命运的人,角度不同而已。对医生的尊重就是对生命的尊重。这次短暂的住院生涯,让刘东北充分领略了医生的意义和风采。尤其当他得知,倘若给他手术的医生没有高超的医术和充分把握,他原本很有可能而且是理所当然的,被切掉那个惟一的脾。那么,从此后,他就是比常人少一个零件的残疾人了。即使外观上看不出来,即使一般生活不受影响,心理上的创伤,精神上的折磨,少得了吗?从此后,刘东北对他爸给他指定的这个“监护人”态度上便有了质的变化。不仅仅是尊重了,还有着由感激而衍生出的关心,关切。他因之很生林小枫的气。

她凭什么这样对待他哥,就因为有几分姿色?徐娘半老的了还想指着姿色要挟男人,笑话。令他不解的还有宋建平,怎么就不能休了她!宋建平比他年长10岁,差着差不多一代人。他可不能任由他哥这样的优秀人才生活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里。通过与他哥的交谈和他自己的思考,得出的结论就一个字:贫穷夫妻百事哀。于是,出院后,有一天,他有事找宋建平时,顺便给他拿了张四万元的卡。理由也想好了,小侄子上学需要三万六的赞助费,这四万就算他这个当叔的一点心意。

刘东北给宋建平赞助了4万元钱,宋建平当然不要。

“哥,跟我你不用客气。”刘东北在一家著名网络公司做企划部经理,年收入20万以上,4万块钱于他实在不算什么。宋建平却道:“你帮得了我一时,管得了我一辈子吗?”说着喝口面条汤,从锅沿上方斜了刘东北一眼。刘东北来时他正吃晚饭,面条,就就着锅吃,碗都不用。林小枫依然没有回来,他依然单身。“那我管不了。”刘东北嬉笑着开始胡说八道,“我又不是大款,你也不是女的……”宋建平皱起眉头:“你到底有什么事?”——刘东北来前在电话里说他有“要事”。

刘东北说,他一个朋友的女朋友怀孕了,想请宋建平帮着找一个好一点的妇科大夫给做了。

宋建平一个电话就把刘东北朋友的“要事”给办了。由于自身业务好,需要的人多,在医院,宋建平帮人办这类事就是一个电话的事。但于受惠方却是大事,来自妇科专家的友好礼遇使刘东北的朋友在女朋友面前深感脸上有光,很想带上东西亲自登门感谢,被刘东北好歹给劝住了。不是一路人,不往一块引,徒然使双方不快。最后达成协议,由刘东北代他送上东西聊表谢意。

刘东北来的时候宋建平刚刚把下面条的锅坐到火上。一见宋建平又是一个人又在家吃面条。刘东北非常生气,二话没说关了火,拉着宋建平出去吃。心里打算着吃饭时好好就这事跟他哥谈谈。

二人去了一家新开张的东北餐馆。

两个人埋头喝闷酒。中途宋建平去了一趟卫生间。从洗手间出来,他习惯性地在腋下擦着两只湿手,偶抬头,愣住,他看到了和一个年轻男子相对而坐的娟子,在餐馆的一个角落。那男子戴着副白边眼镜,斯斯文文。

宋建平回到餐桌前坐下,看着浑然不知的刘东北,不忍心说又不能不说,想了想,这样说了,像是很无意地:“东北,你和那个娟子怎么样了?”刘东北随口答道:“不怎么样。”宋建平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对那个叫娟子的女孩儿很有好感:“又换了?”刘东北摇头:“她太令我失望。俗。”宋建平说:“你肯定是又有新欢了,把人家女孩儿甩了。东北,你前面那七个我不了解,没发言权。这娟子我可是了解,你别想凭着你一张嘴说什么是什么。她俗,俗在哪了?我怎么就没看出她俗来?”刘东北说:“你当然看不出来了,她又没要求跟你结婚。”“她要跟你结婚?这不好事吗!”“可我不想跟她结婚。”进一步道:“不是不想跟她结婚,是不想结婚。”“为什么?”“为了自由。或者,我不适合婚姻。”“诡辩!”“绝对不是诡辩。别人不说,说你们,当初不也是海枯石烂至死不渝?又怎么样?”宋建平不响了。

刘东北不客气指出:“那时你们的感情是真实的,现在你们的感受也是真实的,这只能证明我的理论是正确的:感情是流动的。所有的爱,只存在于一个个瞬间,只在瞬间永恒。所以说,仅凭一时的爱情就非要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做法,是不明智的。”

宋建平啼笑皆非,懒得与之再争,抄起筷子吃菜,嘴里呜呜噜噜地道:“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刘东北不明白。宋建平用筷子点了点娟子所在方向:“你、朝、那、看。”刘东北“朝那看”,只看了一眼,脸便霍然变色,腾地一下子立起,绕过一张张餐桌,向那边走去。宋建平见状赶紧起身,他怕他们打起来。

刘东北给宋建平找了个美差:出一次诊10万元

宋建平到时,刘东北已开始和娟子谈判,欣长灵活的身体有效地隔在娟子和斯文男子之间,不让二人有丝毫可交流的余地,目光交流都不行。“娟子,我发誓,要是结婚,我肯定跟你结。”“要是结婚——又是一个假定。”娟子的脸上充满讥讽,转身向餐馆外面走。刘东北拦住她:“娟子,你看啊,我们在一起,彼此相爱,各方面协调,这才是生活的本质,为什么非要人为地找一些麻烦呢?”“少跟我扯这个,我就知道一条,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娟儿娟儿娟儿!咱好歹也是一跨世纪的女孩儿了,怎么净说些老奶奶们才说的话呢?”“那是因为,老奶奶们的话说得有道理!”娟子下了最后通牒:“刘东北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两条,你选:要么结婚,要么分手!”说罢扭头就走,向路边走。刘东北没动,斯文男子追去。但是娟子连他也不理,兀自伸手打车。

哥俩重新落座。宋建平讲述了刘东北昏迷时娟子两次给自己这个主刀医生塞钱的事。刘东北大恸。当天晚上他就去找了娟子。
第二天,刘东北给宋建平打来电话,说他想好了,准备和娟子结婚。

这天,和好后的娟子和刘东北聊天:“……我一大学同学。毕了业不务正业,跑山西挖煤去了,没想到还真让他挖成了,现在光固定资产上千万。他爸病了,山西的医生让他把他爸送北京来上大医院看看,他想请北京的医生去山西给他爸看,他爸病得不轻,他不想让他辛苦。”

刘东北竖起耳朵:“把老宋介绍了去。跟他要出诊费,要……10万。”“出一次诊10万!太贵了吧。”“贵不贵都是相对而言。只要他肯出,就说明它不贵。他不肯出咱再慢慢往下落呗。老宋太可怜了,空有一身本事,转化不成财富,闹得现在老婆都瞧不上他。像这种智商高情商低的人,得有人帮他一把。”

接着就把电话打了回去,将宋建平隆重推出后,报上了价钱,10万。同时等着对方讨价还价,心里头做好了艰苦抗战的准备,一万一万地往下落,底线3万,这样至少小侄子上学的赞助费差不多就算挣了出来。不想那傻帽儿根本不还价,一个子儿不还,感觉上就是20万30万,他也会全盘接受。弄得刘东北心里头那个难受,放下电话后恨恨地扇了自己一个小嘴巴。

第二天,刘东北迫不及待去了宋建平的医院。

宋建平在看门诊,刘东北到时已快下班了,诊室里还剩一个病人。“……恶心,不愿意吃饭。酒量也不大行了,以前一顿半斤八两白酒没事似的,现在喝点儿就醉。”宋建平边听边在病历纸上刷刷地写。刘东北因受那病人情绪的感染,对宋建平不由自主也产生了三分敬畏。“做一个B超,验一个血。”病人双手捧着单子边看边走。病人走后,宋建平问刘东北有什么事,这时刘东北却对刚才那个病人产生了好奇和牵挂。看着病人消失的方向,答非所问:“他会是什么病?”“得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你估计呢?”“肝癌。晚期。”

刘东北吓了一跳。看宋建平,一张脸平静如常,见怪不怪。那一瞬间,刘东北突然就明白了他那个挖煤的同学:他比他们都懂得医生的价值;懂得医生的价值就是懂得生命的价值。

刘东北把挖煤同学的事跟宋建平说了,宋建平听了之后半天无语。刘东北有些纳闷:“哥,想什么呢?”宋建平慢吞吞道:“我在想,林小枫知道了这事,会怎么想。”


晚上下班后回到家,宋建平就给林小枫打了电话。这是冷战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联系。本来他一直被动,被动地接受命运或说林小枫的种种安排。他被动是因为自忖没有主动的资格。尽管对自己都不想承认,他的主动那10万块钱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钱是男人的胆。打电话时的心情颇矛盾,既想让她高兴,又不愿看到她就为这个高兴。于是上来先不说钱,先说点别的,比如当当怎么样,爸爸妈妈怎么样,她怎么样,然后,顺便的,把那事说了。

林小枫在那头可没有半分矜持,说了一句:“守得云开见日出!”便兴高采烈地带着当当回来了。

冷战以宋建平全胜结束。

从山西回来,揣着钱为当当办好实验一小的入学工作,宋建平就开始忙自己的“正高”职称评定了。

医院这次只有一个晋升正高的名额。

从肖莉上台述职,宋建平就发现这个女邻居根本不像她当初央求自己改论文时所表白的那样,是为了“热身”。“热身”一说是战术,麻痹战术,麻痹对手。既然宋建平是对手,那就麻痹宋建平。

肖莉述职:“……五年来,本人不等不靠不争不要,努力以做好本职工作的实际行动,以出色的工作成绩,来证明自己。尤其是在家庭发生了重大变故以后,”念到这儿,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停了停才继续念,努力克制着声音中的哽咽,那努力的克制比痛哭失声更令人感动,同情,“我一个人带着女儿,要工作要学习还要承担起一个家庭的全部,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在完成工作之余,还在杂志上发表论文三篇,其中《中国外科》两篇,《中华胸外科》一篇,其中一篇获中华医学会优秀论文奖。……”

在肖莉哽咽时,会场上起了轻微的骚动。评委们显然被打动了,参评的人们则担心着评委的被打动。

看着形容单薄孱弱的肖莉,宋建平感到了阵阵寒气。

述职完毕,答辩完毕,评委们开始投票,投票结果,竟被肖莉言中:在最后的时刻,肖莉和宋建平打成了平手。两人得票最多,各为五票。于是再投,仍是各为五票;再投,还是。

下班时间已过许久,被评的人们精神紧张神经麻木浑然不觉,评委们却早就感到了冗长乏味。年年做评委,年年这一套,也知道这件事之于别人的重要,正是由于知道,他们才会表现出如此空前的耐心,否则,怎么可能让这么多超重量级的专家们聚集一起一聚几天?第三次为了宋建平和肖莉的高下之争唱票时,评委们开始更频繁,动作幅度更大的看表,手机也是此起彼伏,接手机时的内容也比较一致,都是“会还没完要不你们先吃吧”之类。声音也很大,传递着同看表的动作一样的心情。也不怪评委们不敬业,已是晚上快七点了。肖莉说得对,评委也是人,有着人的所有需要所有弱点。因而当评委会主任宣布再投、并说出所有评委的心声、希望是最后一次时,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女士优先算了!”再投的结果,肖莉多了两票,肖莉胜出。

林小枫义愤填膺:“她痛哭流涕当众作秀,你干嘛不晕倒过去一头栽那儿?说什么女士优先,这跟男女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想早点回家吃饭吗?早回家吃饭比一个人的命运都重要?”又道:“建平,这事不能就这么认了,得找院里!”宋建平不吭。从跟林小枫说完了这事,他就一直这个姿势坐着,一直不吭。林小枫急了。“说话呀建平!”宋建平抬起头来:“小枫,我不干了。我走。”“走?什么意思?”“离开这个医院。”林小枫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宋建平神情平静。那是一种大主意已定后的平静。

一路感慨着回到家,见到林小枫,宋建平又跟林小枫感慨:“你知道东北他们去上海干嘛?看音乐剧!我都没好意思问这么一趟下来得多少钱,估计两个人连吃带住加机票戏票,没有几千块别想拿下来。”“附庸风雅!钱多了烧的!”林小枫当当当地切菜,头都不抬,细细的萝卜丝排着队从她的刀下出来。

自宋建平辞职去了爱德华医院,林小枫便承担起了全部家务。其一,爱德华医院离他们家很远,宋建平早出晚归没有时间;其二,不得不承认的是,宋建平成10倍增长的收入改变了他在家中的地位。他现在是支柱,核心,是值得全力保障的重点。除了工作,家务,孩子,近期林小枫一直在为晋升正高职称准备英语考试,每天没有一分钟空闲,睡觉时间都要挤出一部分来,从前总要去美容院或在家里做一下的美容,更是一概免去。

但林小枫的英语考试最终没过,59分,差1分。曾经,英语是林小枫的强项,她有语言天赋,没考过是因为考试那天她突然发起了高烧。英语没有考过林小枫难过了好一阵,是夜,半夜未眠。当年,也是目标远大激情满怀,也是学业出色才华横溢,曾经,是全校最年轻的副教授级教师,而今,竟连普通的英语考试都没能考过。明年再考?再考只能更糟。英语不像别的,时间越长越生。当然,反过来说,时间长复习时间同时也长,可是,现在,就她家的具体情况来看,她不可能再有这个时间了。是在近凌晨时一下子想通的:也罢。要是一家只能保一个,那就保他。接着她就睡着了,睡得深沉纯净,梦都没做。

这件事她没告诉宋建平。

宋建平后来从老岳母那里听说了这事,想,他必须得跟妻子谈谈,这是件大事,装不知道不行。谈话的中心,是劝林小枫不要放弃。林小枫不以为然:

“你本身不是东西,号称超高也白搭!什么正高,副高,中级,初级,差不了几个钱。虚的,都是虚的。就为了这么个虚衔儿,闹得狗撕猫咬你争我抢人仰马翻,有什么意思!你就没有评上,现在过得比他们谁也不差,还强!”“你我还不一样。你毕竟还在这样的环境里,这样的体制下,人家看你,还是得看这些。事实上,人们争这个职称大多数不是为钱,是希望能得到认可,是一种精神上的需要。———从前,我们医院内一科就收过这么一病号,为职称没评上犯了心脏病,死了。”“还真有想不开的!”“对了,这你算说到点子上了。我就是怕你想不开,你是个要强的人……”“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是怕担责任。”宋建平嘿嘿地笑了,林小枫不笑,郑重道:“放心,建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你的事儿。”

林小枫将切好的萝卜丝放进咕咕嘟嘟的锅里,锅里炖着海米,已炖出了乳白的颜色,放上萝卜丝,放上细粉丝,盖上锅盖,接着炖,起锅时放盐放鸡精滴香油,最后再撒上一点点黑胡椒粉,鲜香微辣,一人盛上一碗,吃上后开胃顺气助消化,堪称得美味的健康食品。自从痛下了“一家保一个”的决心,林小枫厨艺迅速见长。

这天的晚饭是四菜一汤,是林小枫下班后接了当当回到家后赶做出来的。一家三口在餐桌旁坐下,看着桌对面袅袅热气中妻子日见苍老的脸,看着她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给他给孩子夹菜,宋建平茫然地想,这就是他渴望的幸福生活吗?

林小枫决定辞职。如果是干别的工作,任何工作,只要不是教师,林小枫都不会辞职。从小,她从妈妈那里受到的教育,就是自立;从上小学,她的成绩就一直是名列前茅;高考时没有让父母操过一点心,稳稳当当,一举考过;工作后,是他们那拨老师里第一个当班主任的,第一个被评为优秀教师的,第一个晋升副高的。她热爱她的工作,热爱她的学生。家里的事情无人可与分担,工作懈怠的直接结果是误人子弟。在这种情况下,如还有一点教师的良知,惟有辞职。

同一天,宋建平被提升为爱德华医院的外科主任,副的这一级都没经过,直接扶正。任命是在全院大会上公布的。会议结束后,宋建平一秒钟都没有滞留,匆匆向外走。生怕这时候人们就此说些什么,恭维,祝贺,调笑,都怕。他表面清高,内心里其实相当羞涩。也许这二者原本就是一回事。不想娟子根本不顾及他的感受,脚步轻盈从后面赶了上来,与他肩并着肩走,声音很大地叫:“宋主任!”他慌得回头四顾,轻斥:“娟子!”女孩儿笑:“不习惯是吧?习惯习惯就好了。等以后,别人不叫你主任,你倒会不习惯了。”宋建平叹了口气:“娟子,你有什么事吗?”娟子提出请客,让宋建平请她的客,宋建平爽快答应。他高升了,应该请客;他是通过她的帮助才有的今天,也应该请客。再者,同这样一个妩媚开朗的年轻女孩儿一块吃顿晚饭,也不失为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吃完饭已经很晚了,11点多了,到家时小枫却还没睡,正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搓洗当当换下的小衣服。家里大衣服可以用洗衣机,天天换的小衣服就没法用洗衣机。尤其天热的时候,待攒够一缸再洗,衣服都该馊了。宋建平曾提出买一台小洗衣机,但是,林小枫说,买了放在哪里?于是,就涉及到了房子小的问题,顺理成章的,就牵出了买房子的问题。所谓的“钱再多也不算多”,其实说的就是这种现象:钱多了就想提高生活质量,而人们对于生活质量的期待,永远会走在经济实力的前面———如不是这样也就没有了奋斗的动力。

宋建平顺手抄起门边的一个小凳,塞到了蹲着的林小枫屁股下面。林小枫就势坐下,没说话,没回头,不意外。她当然是早听到他回来了。心情很好的宋建平对林小枫的异常毫无觉察。成功的喜悦,急于报喜的急切,使他的感觉有一些迟钝:“小枫,跟你说个事儿啊?”他深信只要他发布了他的消息,林小枫一定会像上次他拿到10万元出诊费一样欣喜若狂。他一字字地道:“小枫,我被任命为我们科的主任了。主任!”意思是不是副主任。林小枫头不抬手不停:“噢,是嘛。”这下子宋建平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太对头,伸过头去看林小枫的脸,大吃一惊:林小枫满脸泪水……

深夜,林小枫在宋建平的怀里恸哭,宋建平只有紧紧搂住她,无言以对。

“听说我要辞职,全班孩子们都哭了……”“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我的这些孩子……”“知道,我知道。”林小枫痛苦万分:“你不可能知道……”“这么大事,你该跟我商量一下。”“商量也是这个结果。一方面,是妻子,母亲,无人可以替代;另一方面,是老师,但却有人可以替代。左右权衡,综合考虑,惟有辞职……干,我就要干好;干不好,我就不干。如果是别的工作,我也许也就凑合干了。老师不行,老师尽不到责任,就必须走。老师不能拿着孩子们的前途当儿戏。”之后,这几句话她反复嘟嚷,嘟嚷了半夜。

刘东北等在医院门口,娟子没有出来,宋建平出来了。刘东北一见他就嘿嘿的乐。“哟,宋主任!”“少跟我贫!”“感觉怎么样?”“别说废话。说正事。”“你说。”刘东北立刻正经起来。宋建平刚要说,来电话了,他接电话。电话是林小枫打来的:“建平,刚才打你办公室电话你不在,这就下班了?”“还没有。出去办事回来碰到了一个朋友,说说话。”“朋友。谁呀?我认不认识?”

“认识认识,小刘,刘东北……”把电话给刘东北。刘东北指指电话指指自己,无声地:找我?宋建平点头。刘东北拿过电话。“嫂子,有什么指示?”“小刘啊,你什么时候结婚?有空来玩吧。”“好好,谢谢嫂子……再见。”

这就是宋建平想跟刘东北说的事:自辞职后,林小枫对他的依赖性空前增大起来。经常在上班时间打电话找他;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但是找不到他她就会心烦意乱。刚开始,宋建平还以为她是不习惯,等习惯了就好了;不料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不仅没有习惯,电话反而越打越频。于是他想,她是不是由于工作惯了,一下子闲下来,在家里无聊所致?刚才在楼上办公室看到了等在医院外面的刘东北,就下来了,想跟刘东北说说。别看这小子吊儿郎当,对生活有时确有一些他所不能及的真知灼见。

刘东北听罢后连连摇头:“她这样给你打电话绝不是时间多得没处打发。她干嘛不给她爸她妈打电话?还有,朋友,同事,同学,干嘛不打?她已然开始感到空虚感到危机了!哥,得赶快想办法了,一个原则,绝不能让她把所有的精神情感都寄托在你这里,不能让她吊死在你的身上!”“没那么严重……”“这才刚刚开始!”“你说怎么办?”“不能让她闲着,闲着就会没事找事无事生非。你得给她找事做,各种各样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总之,让她充实,充实得忘记了你!”

宋建平于是动员林小枫学开车,林小枫犹豫不决;宋建平便以自身的体会去打动她:不开车不会知道开车的美妙,开上车后,生活方式生活内容都会因之改变。最简单的,想上哪去,不会再因为交通工具方面的原因而犹豫,而耽搁了。正是最后这点使林小枫怦然心动。

看到林小枫动心了,宋建平进一步游说:虽说买车的各种费用算下来,实际上比打车要贵,但是心理感觉不同。打车一个来回几十块钱会觉心疼,有了车,反会有一种不开白不开的感觉,人一下子就解脱了,就潇洒了,就不会再有那么多选择的痛苦了。至于带妈妈爸爸去温泉中心或别的什么中心,也都将不再是问题。林小枫边听边点头。的确,那样的话,不仅是生活方式的改变,而是生活质量的提高。

“怎么样,报个名学吧?”宋建平不失时机道。“我开车,你上班怎么办?”林小枫忽又想起一个问题。“给你单买一台。”“不行不行,那怎么行!不说我们家还没到这个经济水平,就是到了,一家三口两台车,也太招摇了。”“只要我们有这个能力,只要我们需要。你我已不年轻了小枫,人生不过几十年,何苦要活给别人看?”

话说的是如此语重心长,最终,林小枫点了头。宋建平如释重负。

刘东北建议他给林小枫找事做,学车,就是他想到的既有用又可行的一件事。想象着林小枫学会了开车以后,就可以开车接送当当上下学了,可以开车采购逛商场了,可以开车带着父母孩儿随便去哪里玩了,单调的退职生活因此就可以变得丰富多彩了,心里头不由得一阵轻松,一阵自豪。

林小枫很快就学会了开车。之前所顾忌的不敢开,不记路,全是多虑。

周末晚上来了个电话。还是高飞。还是说有同学到北京出差,他组织了个聚会。林小枫因为长期不上班,对所有的电话都有个期盼,所以接电话时,不由得有些拿捏,娇柔如同少女。但一听到高飞的声音她神态大变,语气也随之大变,音调一下子低了不止八度,恢复了中年妇女本色:“噢,高飞呀,你好。”不冷不热,对方在那边说着什么,她在这边只是听,连“嗯”“啊”等表示在听的语气词都没有。起码的礼貌都没有。“我最近事很多,不一定去得了。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再见。”最后,她这样回答,而后就挂上了电话,边向卫生间走边对宋建平道:“又来这一套。让我去给领导夫人当陪衬!什么同学聚会,什么为来北京的老同学接风,见鬼去吧。”

晚些时候,高飞电话又打了进来。“盛情难却”,林小枫只好对高飞说她去。电话中高飞表现出的欣喜让她冷笑不已,为让对方知道她不是傻瓜,最后她半开玩笑地补充说道:“配合老同学工作是我应尽的责任。”说罢,不容对方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林小枫没有想到,这次,她恰恰误解了高飞。这次的聚会,是专为林小枫的。

仍然是一个带舞池的豪华包间,仍然是高飞一个人先到,仍然是那样忐忑不安地,等。高飞目前正处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有一个项目他想接过来,只要接过来,他的事业即可跃上一个新的台阶。但是分管这个项目的领导他不认识,辗转打听,得知那领导曾慕名请宋建平做过手术,手术进展顺利术后恢复良好,从此后那领导就把宋医生当作自己的私人医生一般,大病小病,不咨询一下宋医生便不能放心。知道了这事,那高飞心里的感受不是一个“后悔”所能了得。

教训呵!山不转水转,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这些商场上人人引以为鉴的经典,他自以为也谙熟了的道理,竟能在关键的时刻,被他忘却。他现在请林小枫,没敢有过高期望,属于亡羊补牢。只求到了关键时刻,她不要帮倒忙就好。手机响了。高飞看了一下,来电话的人是他事业上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那人对今天这次聚会的期待,不亚于他。电话里他关心的是,今天宋建平到不到。“宋建平?开玩笑!我能把他夫人搬来就是很大面子了,这还是打着同学聚会的旗号,就这,他夫人还说不来,让我好说歹说,才答应了。啊啊,通过他夫人慢慢渗透吧。实话说,在学校时关系还不错,后来慢慢就淡了。谁能料得到她丈夫能有今天?早知今日当初我……”不想说不想说还是忍不住说了,“说实话,有一次聚会时她流露出了一点想叙旧的意思,可是那次哪里顾得上她啊?这次她如果初衷不改,我就准备为事业而英勇献身!没错儿,‘美人计’!”说罢大笑。外人听来爽朗潇洒,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做出来的爽朗潇洒后面,是一种怎样的苦涩。

引导小姐出现在了包间门口,高飞匆匆收了电话,心里禁不住怦怦一阵激跳,到现在他还拿不准林小枫究竟能不能来。随着引导小姐的手的指引,门外呼啦拥进来了五个人,两男三女,没有林小枫。高飞心里掠过一丝失望,但是脸上表现出的恰恰相反,笑容满面,热情洋溢,高声招呼着每一个来客。在他的带动下,一时间,包间里一片感人的热闹场面。商人高飞决心接受教训,从此后决不以一时一事待人。

高飞这天共请了七个人,加高飞八个,四男四女,如同上次,人数性别都经过了精心考虑。

圆桌旁已坐了七个人了,没有林小枫;该说的、能说的业已说尽,就等着吃了,高飞仍不叫菜。气氛明显开始尴尬了,已有人半开玩笑地开始说闲话发牢骚了,令高飞心急如焚。因此,当林小枫雍容典雅仪态万方地出现在包间门口时,也许是由于等得过久,屋里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站起了身来。高飞极力抑制住声音中的激动,高叫:“小姐,上菜!”

吃得差不多了,老同学们开始娱乐。两个男生唱《美丽的西班牙女郎》,嗓音技巧甚是了得。舞池里舞着两对男女,此刻高飞的怀里拥着的,是林小枫。剩下两个女生在餐桌旁。一位戴眼镜的文雅女子一如从前的林小枫,面无表情地看,一动不动;另一位就是那个叫彭的女生,表现也如从前,不停地吃着,看着,说着。突然,她笑指舞池叫那文雅女生道:“吴敏!快看,看高飞!”

舞池里,高飞正在对怀中的林小枫轻轻絮语,发丝与发丝似有若无地摩擦,嘴唇几乎贴上了对方的耳廓。

餐桌旁,彭对那个叫吴敏的女生说:“什么同学聚会,什么为来京出差的老同学接风———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高飞能花个人的钱做这种无聊的事?不过是打着聚会的名义接近这位宋夫人罢了。高飞啊,要是有幸能得到她的关照,会飞得更高!”“那他为什么还要叫上我们?”“为了使同学聚会更像真的!要不然宋大夫人她能来吗?吴敏,你我不过是高飞的道具背景,是宋夫人的电灯泡呗。这种事,我太清楚了。”“清楚为什么还要来?”“不来白不来,权当是改善生活。我下岗了,我们家那人也不行,整个一窝囊废!这女人啊,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斜看文雅女生一眼,“长得好,嫁错了人也照白搭,属资源浪费……”舞池,高飞不再跟林小枫说什么了,二人已然进入无声胜有声的阶段。餐桌旁,彭看着舞池,嘴里不停地吃,忽而笑道:“吴敏……”没听到回答,扭脸一看,文雅女生的座位上空了。

聚会结束时,高飞一直把林小枫送到了她的车前,亲自为她拉开了车门。“小枫,那件事,拜托了。”关车门前,他说。还是把那件事对林小枫说了,请她帮忙;而不是按照事先设想的,只要她不帮倒忙就好。因为他感觉气氛火候都到了,就临场发挥,把那事说了。“我只能说我跟他说说看。”林小枫说。“请务必施加一点……带倾向性的影响!”

林小枫一笑,开车。高飞目送那车直到消失,满怀希望满怀真诚的爱意。……

林小枫到家的时候宋建平和当当也刚到家不久,一听到门开的声音当当就叫着妈妈妈妈跑了出来,尔后一一跟妈妈汇报说他和爸爸今天都上哪了都干什么去了。去动物园了,看了猴子和大象;去看新房子,新房子好大好大,顶咱们家好几个大。林小枫笑说是吗,又说当当要是喜欢就叫爸爸给咱们买。当当就问能买吗?林小枫就说当然啦。宋建平在大屋听着门厅里母子俩的嬉笑对话,感觉出林小枫情绪不错,顿时放下心来。林小枫笑吟吟进来,进来后看宋建平一眼,只一句,没头没脑,一字一顿。“现在,我才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夫贵妻荣。”

那段日子,是宋氏夫妻婚后一段最新奇美妙的日子:男的上班挣钱,女的花钱理家;男耕女织,各得其所。

应该说,林小枫刚离职的时候,宋建平对她是体贴的,周到的,那曾经对她是一个很大的安慰。说到底,她离职不就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家吗?他能够领情,能够体会,她的付出和牺牲就算是没有白费。但是,每天早晨,看着他匆匆忙忙、西装革履地出去上班,她便会感到自卑。他是越变越年轻越变越潇洒了。工作使人年轻,事业使人年轻,成就使人年轻。如此下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将会越拉越开,越拉越大。

在一个他没回来的夜晚,她给他打过电话。没敢给他打,打的他科里的电话,接电话的大约是个小护士,声音清脆快乐,令人一下子就会想起一个与之相匹配的面孔:光润,姣好,白里透粉。小护士说宋主任在手术室手术,什么时候完现在还不知道。同宋建平说的一样,电话里那女孩儿热情殷勤。那热情殷勤事实上是冲宋建平来的。想象着自己丈夫受着一大堆如花女孩儿的尊重仰望,林小枫心里很不是味。放下电话后,如释重负的同时怅然若失。那天夜晚他一夜没有回来。次日她问,他说手术完了凌晨三点了,他就在科里找地儿眯了一会。这一点后来也得到了证实———也是她打电话曲里拐弯打听到的———只不过是,他说的那“一会儿”是整整一个上午,就是说,他在科里睡了半夜又半天,有这些时间,为什么就不能回家、踏踏实实地睡一觉呢?林小枫的电话打得越发的频了。只要到了下班时间他没回去,她的电话就会打了来。有时候往科里打,有时候就打他的手机。终于,宋建平忍无可忍。

那天上午,院长杰瑞找他谈工作,医院里准备为了他,进一些配套的手术设备。两人就进一些什么样的设备谈得忘记了下班,忘记了吃饭,当然,也忘记了该打的电话。于是,电话打了进来。一看来电显示,宋建平心中强压已久的火腾一下子就爆发了,任那电话振动着,就是不接。并且,自此就不接电话了。下午,当一个陌生电话打来时,宋建平接了,不想是林小枫,想来是去街头打的,他当即收了线。晚上,有急诊手术无法按时下班,也绝不打电话通知她。他受够了,不想再受了。这样一想,心里倒坦然了,晚上那个手术做得便格外顺利。

手术做完已是次日的早晨,医院的餐厅里,为他们准备好了丰富的早餐。吃饱喝足之后,宋建平突然想起了林小枫。打开手机,片刻,有短信发来的提示声就响了。是林小枫发的,告诉他,她来医院找他了。

林小枫几乎一夜没睡。她并不是疑心宋建平怎么着了,她已给外科、手术室分别打过电话,各方面信息都证明宋建平在医院,有手术。她一夜未睡是因为宋建平的态度。她去医院,是为去要个答案。宋建平看着林小枫发来的短信,匆忙之间做了这样的决定:通知住院部门卫,要是有一个如林小枫模样般的中年妇女来找他———他把林小枫的形象特点对门卫做了详细描述———不要让她进,就说他不在。

这天,下班时间到了很久,宋建平才向外走。林小枫一点动静没有。所谓的没有动静,是指始终没有电话打来。估计是被门卫拦住了,回去了。饶是这样,宋建平仍是不敢大意,仍在下班时间过了好久,才向外走。思路是这样的:万一她还在,没走,碰上了,吵,医院的人都下班了,不至于造成什么影响。

宋建平向停在住院楼后他的汽车走去。那里是医院内部的停车场,是医院里最安静偏僻的地方。宋建平怀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心情,脚步轻快地向自己的车走去。不料,就在他拉开车门进车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声叫:“宋建平。”

循声回头,是林小枫,站在医院的铁艺围栏外。即使背着光,宋建平都能看到她脸上的坚忍。与其说“看到”,不如说“感觉到”。她肯定是被门卫拦住后就来到了这里,找到了他的车后,等。从早晨等到晚上,不吃不喝。这样的行为不用“坚忍”形容,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

宋建平表现得尚算镇:“你怎么在这?”她命令他道:“你过来!”宋建平迟疑片刻,向林小枫走去。心中没有鬼,不怕鬼叫门,他这样想。不想林小枫隔着铁艺围栏一把抓住了他:“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我在工作。”“一天一夜,一停不停的工作?”

这时响起手机来短信的提示声,宋建平的。他赶紧掏手机,心里头一阵感激。这短信来的是时候,至少使他暂时可以不必理睬林小枫,堂而皇之的。要是这短信很重要就好了,最好是工作上的要务,然后他就可以出示给林小枫看,然后就可以抽身而去———期盼的同时也觉可能性不大,工作要务不会发短信,直接就打电话来了。宋建平掏出手机,打开,还没来得及看,被林小枫一把夺了过去。

实事求是地说,林小枫夺手机不是为窥探,是出于对他这种无所谓态度的愤怒:她被门卫拦在外面,整整一天。门卫说他不在,她感觉他在,果然,他在。那么,门卫说的他不在就是他的安排。仅一想这个就愤怒,更不要说那一天守候的艰辛。他呢,一句问候没有,一点歉意的意思没有,居然还能够掏手机,看短信,理所当然若无其事。“手机给我。”宋建平道。林小枫没有还他,但同时也怕万一有什么重要事情耽误了,于是,她采取的措施是,她替他看。

短信是院长助理娟子发来的。但是短信内容,与“院长助理”无关。

当时娟子在家里,陪刘东北看足球赛,看了一会实在无聊,随手抓起了一本漫画,台湾朱德庸先生的《醋溜族》。她拥有朱先生的全套漫画,看了足有一百遍不止。娟子发给宋建平的是其中的这样一段:“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个女人,监视着这个男人面前出现的女人。所谓过敏,就是当你发七年之痒时,你老婆神经上出的一种疹子。”动机单纯:闲来无事,解闷。之所以选中这段,是觉着对老宋有针对性———针对宋夫人对于宋主任的监管力度。林小枫看了,顿时“如五雷轰顶”。

林小枫认为,娟子的短信起码证明了两点:宋建平不再爱她。宋建平对人诉说了他的这种不爱。林小枫的脸越来越阴,宋建平终于沉不住气了:“什么事儿?……谁来的?”林小枫没有回答。但是宋建平的问话倒提醒了她。她按照来电显示的号码,把电话拨了过去。电话里传来的女声清脆柔美,透着兴奋快乐,大约是因为没想到短信这么快就有了回应的缘故。

“嗨,怎么样?谈谈学习体会!”那声音上来就说。“你是谁?”林小枫说。

那边,毫无思想准备的娟子吓了一跳,烫着了似的下意识把电话往沙发上一扔,电话里林小枫的声音连连传出:“你是谁?说话,你是谁?”正看足球的刘东北都被惊动了,奇怪地拾起电话,被娟子一把抢过去,关了。“是谁?”刘东北问。娟子只是连连地拍胸口,连连地哈气,说不出话。能接宋建平手机的女人,不是他的老婆就是他的情人———倘若他有情人的话--而不管她是谁,这短信以及娟子的声音,对老宋都是有害无利。但是也顾不得老宋了,情急之下,先顾自己,关了手机———电话里传出的那个声音阴得瘆人。

林小枫没有得到回答,再次把电话拨过去,得到的回答是“已关机。”林小枫收起电话,问宋建平。“她是谁?”“我怎么知道!”“一个女的!二十来岁!”“女的,二十来岁———她说什么?”“你们平时在一起都说些什么?”“谁们?她是谁?”宋建平真好奇了,伸手要手机,“给我,我看看。”林小枫把手机揣进了兜里:“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林小枫冷笑一声,再不说话,转身走了。宋建平也冷笑一声,也不说话,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宋建平没有回家,在科里睡的,找了一个没有病人的病房。他怕林小枫跟他吵架。已经近一天一夜没睡了,他需要休息,毕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至于那个短信那个她,终会水落石出;既然终会水落石出,让林小枫多误会一会也没有什么,总而言之,今天夜里,他没有精力再跟她纠缠。

宋建平的夜不归宿之于林小枫,如同火上浇油。夜里,一个人躲在双人床上,电话里的女声不断在耳边回响:“嗨,怎么样?谈谈学习体会!”铁证如山。林小枫把这个电话号码和机主姓名存进了自己的手机。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一个主意突然蹦了出来:给这个叫娟子的女孩儿打电话,约她,见面。

林小枫电话打来的时候,娟子已从宋建平那里知道昨天给她打电话的那个阴郁女人是宋建平的太太。因而当林小枫电话打来时,她一下子竟没能听出是谁来。电话里的声音柔和热情,与昨晚电话中那阴郁冰冷的声音完全是两个人。“是娟子吗?”“是啊。你哪位?”“我是宋建平的太太。”娟子大吃一惊,随即兴奋地道:“您好您好!”“我们可以谈一谈吗,见面?”“可以可以!”于是林小枫说了时间地点。时间是今天晚上七点,地点是长安商场旁边的那家麦当劳餐厅。

娟子和林小枫在麦当劳餐厅见面了。

在各要了一份套餐之后,林小枫为两人付了款。一份套餐不值多少钱,但在这种情况下,就显得格外宝贵。它显示出的是一个人的大度胸怀和教养。只此一招,就使娟子对林小枫顿生好感。二人端着托盘在一个两人的餐桌旁坐下,娟子自我介绍,说她就是刘东北刚刚新婚的妻子。林小枫听了,如释重负:她要是刘东北的妻子,就不会与宋建平有什么瓜葛——也难说!但要是那样的话,这件事情可就太龌龊了……

正在林小枫胡思乱想的时候,娟子的手机发出了短信提示声。是娟子的大学同学兼好友。这短信来的别提多么是时候了,内容也棒。娟子看后禁不住在心里头叫好。她正不知道怎么跟林小枫开口,那种事,单凭解释很难解释得通,搞不好,就会是一个越描越黑的结果。她马上把短信拿给林小枫看。

林小枫看:知道吗?我在想你,每天只想你一次,每次都是从早到晚。“谁呀?”“您按照后面的号码打过去。”林小枫就按照后面的号码打过去。刚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清脆柔美,听声音那人比娟子还年轻还漂亮。“娟子你干嘛呢?”那声音道。林小枫忙把电话递给娟子,娟子在电话里同女友嘻嘻哈哈一通,收了电话。尔后,由此谈起。跟坐在对面的那个中年妇女说她们平时如何的发短信玩儿,如何看到一段好玩儿的话———这种话网上随时可见———就“群发”出去。有的还故意的恶作剧,故意说一些暧昧深长的话,就像刚才的她那个女友。为证明自己所言属实,娟子还把存在手机里没删的短信调出给林小枫看。一看之下,果然是乱七八糟无奇不有。也绝不会是为了解释事先做的安排———那些短信发来的日期时间都标的清清楚楚,大多数在前天之前。林小枫把手机还给了娟子,一下子释然。“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的是精力过盛。”“好玩呗!给平淡的生活找点乐子呗!”

那天晚上,林小枫和娟子直坐到餐厅关门,到离开的时候,二人俨然成了一对忘年好友。林小枫到家的时候宋建平还没有睡,睡不着,提心吊胆,不知回来后的林小枫是晴是阴,阴,会有多阴。是晴。宋建平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已非常的困了。林小枫却不让他睡,一只手从后面搂着他,叽叽哝哝跟他说了半天。主要是道歉。叫宋建平心里着实纳闷。后来,在林小枫的叽叽哝哝声中宋建平睡着了,令林小枫好不失望。娟子的意外出现曾使她对他们的婚姻一度绝望,因而现在,便有了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欣喜,身心油然涌起了彻底融和的渴望,他却完全没有领会,竟就睡了。也罢,以后再说。他们还有的是“以后”。于是,一手搭在丈夫的肋间,头抵丈夫的后肩窝,林小枫也睡了。睡得安静,深沉。

娟子怀孕了。

刘东北在厨房炖棒骨汤,都说棒骨汤补钙,孕妇和胎儿都需补钙;娟子歪在床上翻看一本杂志;小时工在收拾屋子里的卫生。不大的家里洋溢着骨头汤的浓浓的香味,洋溢着家的安详温馨。忽然娟子大叫一声。“我要吐!”刘东北闻声冲了过来,情急之下找不到合适的家什,两手伸了过去去接娟子的呕吐物,接完一捧甩到地上,再去接。正在收拾卫生的小时工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爱女人的男的,不由在心里暗暗称奇。小时工不会知道,这时候这个男人的心里除了爱,还有歉意,还有感激。娟子从没结婚时就宣布,她不要孩子,她不想怀孕。不想从青春少女一下子变成中年妇女。当时刘东北同意了,说好好好。他以为她不过是一时的想法,随着时间推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变了。比如他就是。原本对孩子毫无感觉,毫无兴趣,他婚都不想结怎么可能还会想要孩子?但是突然的,他就想要孩子了。不知为什么,也忘了从什么开始。

如果仅是为了“传后”要孩子,刘东北没有兴趣。他是一个典型的现实主义者。也绝不指望靠孩子养老。养孩子不是生活的需要,是生命的需要。是在你生命的某个阶段时,对你生命的充实和补充。但是娟子初衷不改。

那一次娟子没有采取措施,当确定受孕了后,伤心他哭了起来。她说,东北,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又老又丑的中年妇女,你还会爱我吗?她要孩子纯粹是为了他,为他宁肯与她的美丽青春诀别,他感动得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小时工收拾完了地上的呕吐物,顺便拿了个盆来给娟子放在床头;刚刚吐过的娟子对着盆又是一阵猛吐。食物早就吐完了,吐胃液,胃液也吐完了,吐胆汁,胆汁也吐完了的时候,就“呕呕”的干呕……

三个月过去了,娟子的妊娠反应却没有过去,不仅没有过去,还出现了先兆流产的症状,偏偏这时刘东北公司里事情非常的多,娟子妈妈得知了这个情况后,火速赶到北京,把女儿接回了青岛家中。刘东北就是在这个时候,又认识了个女孩儿。在一个酒吧里认识的。长的不如娟子漂亮,或者说,长得比较一般。以刘东北的条件,想找到比这女孩儿漂亮的女孩儿非常容易,但是要想找到比她明事理、比她聪明包容的,就不那么容易。当然那也许不是她的聪明包容,只不过是客观条件限制之下的一种不得已而为之——她从不对刘东北提任何要求。

物质上,感情的,一概没有。倘若她提,如是物质上,刘东北可以给予一定范围的满足;如是感情上,刘东北会掉头就走。在娟子走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时而幽会,没有规律,通常是,谁有需要了,谁就跟谁联系。在一起也比较协调。幽会地点通常都是在刘东北的家里。

这天,娟子要回来了。回来前好几天,就打电话通知了刘东北。刘东北利用这段时间做了充分准备:让小时工一连来了三个晚上,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被罩床单枕套包括沙发罩,全部撤下洗了,完后自己又在各处细细检查一遍,直到确认不会有什么问题。百密一疏,娟子到家后没多久,就在床上发现了一根头发,长长的,细而软的棕黄色。娟子自怀孕后就剪成了短发。怕对胎儿不好,也再没有给头发焗过彩油。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粗而且硬。那头发显然是别人的。

宋建平下班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林小枫接当当放学回来,停好了车,一家三口一块向楼里跑。

楼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由于下雨,他们没有在意,等走过跟前,才发现那人是娟子。

“娟子?”两人意外地同时叫了一声。娟子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清楚来人后,一把抱住林小枫的腿,脸伏在上面,大哭起来。让她进家,不进,问她什么事,不说,只是哭,恸哭。“好了好了别哭了,小心肚子里的孩子。”林小枫劝道。闻此言娟子说话了。“我,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她,仰起水洗过一般的脸说,那张脸此刻惨白。“胡说!”“不是胡说,是真的,不要了。我要这个孩子是为了他,现在他……”没再说下去。宋建平留下林小枫劝说娟子,自己带着当当先回了家,到家后就给刘东北打了电话。刘东北请他们务必帮忙把娟子稳住,他马上过来,同时承认:东窗事发———自己出轨的事被娟子知道了。

宋建平在家给刘东北打电话的时候,林小枫一直在楼下劝娟子进家,说有什么事,进家再说。娟子只是摇头,只翻来覆去说,她想回家,她想家了,想妈妈了,问林小枫可不可以送她去车站。林小枫说可以,但是今天不可以,天这么晚了,得等明天再说。她就说那我现在去哪里呢?我不想再见到他,北京我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林小枫说可以住我们家嘛,你睡当当屋,当当和我们睡一起。

第二天,医院餐厅。午饭时间。娟子一个人背对众人躲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吃着托盘里的食物。宋建平端着一个托盘走来,放在娟子的餐桌上,“娟子……”娟子伸出一只手,掌心对他:“老宋,千万不要说什么!拜托!”“不是说那个。我是想说,你是否再休息一段时间?你前期反应很重,身体亏损很大,大家也都知道,都会理解。”“不能再休息了,再休息饭碗都难保了。万一失去了这么好的一份工作,以后我一个人怎么办?”宋建平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某种信息,有意识道:“放心,我会替你跟杰瑞说。退一万步讲,万一有什么的话,东北的收入也足够你们用的……”娟子闻此只是淡然一笑,埋头吃饭,拒绝再谈。过一会,娟子抬头,对宋建平忧郁一笑:“老宋,今天我恐怕还得去你们家住,等有空我去租个房儿。”“住住住!尽管住!就是家里窄巴了点儿。”

娟子看着宋建平若有所思:“小枫姐是好人,你也是好人,都是好人,还老闹矛盾。”宋建平忙接着这话茬儿忙做思想工作:“这不就说吗,夫妻间没有不闹矛盾的。好人和好人,不一定就能成为好夫妻。”娟子点着头道:“是啊是啊,好人和好人都不一定能成为好夫妻,更甭说好人和坏人了。”“娟子,东北他不是坏……”娟子神情一下子异常的严肃。“老宋,我们说过不说他的!”

娟子站在医院门外的路边打车,一辆在医院门口停了许久的车无声的滑行过来,在娟子面前停住。娟子掉头就走,那车加快速度开到了娟子的前面,停下,车门开,刘东北从车上走了下来。出事后二人第一次面对面。刘东北流泪了。这是娟子自认识他后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泪,当即泪水夺眶而出。二人相对流泪。任风吹动着他们的头发,衣襟。一切都显得那样的苍凉,无奈,无助。……

次日,刘东北陪娟子来到妇产医院。娟子进去,刘东北留下,留在了等在门外的丈夫们中间。但他没有坐下,而是不停走动。他像是有所预感,心里头一直惴惴不安。

他的预感很准。诊室内,娟子对医生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医生的第一反应就是惊讶。“不要了?为什么?你的孩子很好,发育正常,各方面指标都正常。……”“家里临时出了点儿意外……医生,现在不要还行吗?”“行是行。可以引产。不过你可得想想好,七个月了,孩子引下来后很可能是活的……会很惨的!”“不要了,我真的是不要了。”“你能确定?”“确定。”医生便拖过一本单子,手下龙飞凤舞,嘴里道:“今天做不了,得预约。”“需要多长时间?我是说如果做引产的话。”“一个礼拜左右。”“这么长时间!得住院吗?”医生停住了笔,态度极严肃。“当然得住院!胎儿已经这么大了,做引产跟正常分娩的过程差不多。……做还是不做,你再考虑一下。”“做。”……

刚走出诊室,刘东北就迎了过来。“怎么样?”“挺好。”刘东北细细看她的脸,嘴上说道:“真怕有什么意外,最近你情绪一直不稳定———当然是因为我不好———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片刻后,不无讨好地又问,“孩子胎心多少了?”娟子不耐烦了:“还那样!”刘东北立刻不吭了。

预约入院的日子到了。娟子一个人在家里为自己收拾住院的东西的时候,林小枫到了。刘东北上班走后娟子就给林小枫打了电话,请她来一下,有一件事,需要她帮一下忙。怕节外生枝,没对她说什么事。林小枫也不多问,送了当当直接就从学校赶来了。娟子说了她的事,她需要她送她去医院。林小枫大吃一惊。当初她说过不想要这个孩子,她认为那不过是激愤之下的过激反应。七个月的孩子生下来都能活了,这样做,对孩子是不公平的。而娟子的观点却是,那也总比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好,比生下他来让他受苦好。林小枫很想即刻给刘东北打个电话,本能告诉她,这样做只会更糟;她深知责任重大,下决心阻止这件事情。

“娟子,你这样做太轻率了。”娟子不响。“娟子,这是大事,我得跟东北商量,他好歹是孩子的父亲。”娟子只轻蔑地哼了一声。“娟子,你冷静一点,东北他不过是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词儿,做了个含糊不清的手势,后又道:“一时软弱。”说到这个,娟子站住了。“他不是一时软弱,他就是这种人,一种没有原则的人。随心所欲,及时行乐,肉体的需要,高于一切。”其实林小枫也是这么认为的,又不能不说,只好硬说,说出的话既没新意也没力度,倒有点婆婆妈妈。“娟子,他不是……年轻人嘛……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哪里就能没有一点波折了?……东北现在很后悔。老宋都告诉我了,真的!”娟子只一笑,什么都不说,啪,关了箱子盖:“我们走吧,小枫姐?”“不行!”“那我自己打车走。”说着就提起了箱子。林小枫无计可施,只能从她中接过箱子,帮她提着。……在去医院的路上,娟子一路无语。

决定做掉孩子决不是孩子式的赌气,是娟子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这件事情使她骤然成熟,于骤然间张开了另一双眼睛。她用这双眼睛冷静的、冷冷的审视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决定,跟刘东北分手。如果不做掉孩子,他们就难以分手;而现在不分手,将来怕还是会分手,长痛不如短痛。

两个人刚刚在医院安顿下来,娟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过了一会又响,她又是先看了一眼,又是没接。于是林小枫知道,那是刘东北的电话。手机铃声停了,再响起来的时候,是林小枫的手机,她看一眼电话,正是刘东北。于踌躇间林小枫听娟子说:“小枫姐,我决心已定。你如果非要告诉他,只能是大家更不痛快!”林小枫接了电话,“东北啊,”看娟子一眼,有气无力地道,“我也不知道娟子在哪里。”娟子面无表情。

原以为到医院的当天就可以做,做了以后就通知刘东北———免得他找不到她着急———没想到得两天以后才能做,事先还得做一些常规检查,尿啊血啊什么的。这就叫娟子为难了。既然决定了分手,她就不想折磨他,不想让他为找不着她着急,但又怕告诉了他她在哪,他会赶在手术之前来阻止,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跟他就这件事啰嗦,思来想去,有了主意。她拨通了刘东北的电话。

这时已是下午下班的时候,刘东北正在超市里采购,手里拎着一大兜猕猴桃站在肉摊前买棒骨。娟子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一看来电显示,他的心情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感激。忙不迭接电话,一迭声地说:“娟儿!娟儿!在哪呢?给你打了一天的电话你都不接,把我急得!中午还特地回家了一趟,你也不在,上哪去了啊你?”“我在医院。怕你找不到我着急给你打个电话。……我把孩子做了。……已经做了。”

而宋建平和林小枫的关系,也因为这对小夫妻的矛盾而发生了变化。

说来惭愧,刘东北娟子出事后,宋建平和林小枫的关系一下子缓和了下来,有许多事要二人一块商量,分头应对。需要两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关系一下子亲密起来也是顺理成章。和平来之不易,宋建平不想失去。

娟子打来了电话。电话从林小枫妈妈家打来。

娟子出院后一直住在林小枫妈妈的家里,本想回青岛自己妈妈家住的,林小枫坚决反对。她等于是生了个孩子呢,刚生了孩子的人不宜舟车劳顿,须老老实实按照中国传统坐“月子”。

在林家,娟子住林小枫他们的房间里,南屋,大双人床,白天,从上午到下午阳光一直射到床上:为了她来,林家还特地请了小时工,一天来两次,一次两小时,负责采购,做中饭和晚饭,做完了收拾。这期间,林小枫也是瞅点空就往家跑,干这干那,陪娟子说话聊天。都很体谅她,体谅她只身寄居他人家中的心情。

一个月后,娟子提出要走回青岛老家。走前,娟子给林小枫打电话。电话中娟子先是由衷感谢了小枫姐及小枫姐一家对她的帮助,又说了她下步的打算:回青岛老家。回青岛前先得回家把东西拿走,请林小枫开车帮她拉一下东西,时间定在次日上午十点。

放下电话后夫妻俩感慨唏嘘,同时相互埋怨指责。宋建平埋怨林小枫对娟子工作缺乏力度;林小枫指责宋建平对刘东北监护不当。晚上,上床后,关灯了,要睡了,林小枫一下子从背后将宋建平抱住,脸埋他背上,久久的,什么话不说。宋建平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的也正是他想的。刘东北和娟子的事更使他们懂得了珍惜。

次日上班后,宋建平把娟子要走的事情告诉了刘东北。如果他还爱她,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否则,她将一去不返。于是,次日,估计娟子已经在家里的时候,刘东北开车从公司往回赶,在楼门口与约好前来帮娟子拉东西的林小枫不期而遇。

“你怎么没上班?”林小枫问,没等回答就又点着头道,“肯定是宋建平!”“我哥哥他也是好意,像那老话说的,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林小枫闻此脸一下子板了起来。“小刘你不必说话给我听,我不吃这个。我还跟你说,你这‘婚’就是‘破’了,也全是你的事,赖不着别人。”“是是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刘东北低声下气,“嫂子你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请嫂子您给娟子做做工作———她就听您的。”林小枫哼了一声:“你这工作我做不了,谁也做不了。你做得未免也忒出格了。”“这事回头我会慢慢跟娟子解释。眼下,只请嫂子您让娟子留下。”态度是如此谦卑甚至是可怜巴巴,令人不能不动恻隐之心。林小枫不再说什么,长叹一声,上楼。刘东北忙跟在她身后上楼,同时不住嘴的唠叨:他是爱娟子的,娟子是他所遇到的女孩儿里面,惟一一个他想跟她共同生活、白头到老的女孩儿。

到了门口,刘东北掏钥匙开门,被林小枫制止:“等等,咱俩不能一块进去,跟事先串通好了似的。”已然转变了立场。令刘东北心头一热。最后决定刘东北先进,先单独跟娟子谈谈。五分钟过后,林小枫再进。按林小枫的意思,让他们多谈一会。
这是娟子引产后二人的第一次见面。二人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尔后各做各的事。娟子拿东西,刘东北假装拿东西,没有对娟子表示过多热情。

娟子在柜子那边窸窸窣窣,一直不说话,感觉上,也一直没有回头。刘东北等了一会没有动静,忍不住侧脸悄悄看她:瘦了,别人生了孩子后都是丰腴,她却比怀孕前还要纤瘦,弯腰找东西,隔着衣服,都可以看到她的脊椎骨。一股怜惜顿时油然而起———即使都有错,也是他在先。更何况他还比她年龄大、他还是男的。虽说她开始并不想要孩子,可是为了他她要了孩子。自从有了这个孩子,她就变了,尤其是感觉到了孩子的胎动之后,天性中的母爱立刻被激发了出来,一发就不可收拾,魔怔了一般。起居饮食就不说了,一切按胎儿的需要来,按书本来。这还不算,有一天逛街,买回来一大堆书———怀孕生孩子方面的书家里头早已泛滥成灾,床头,茶几,厕所,随处可见———那次买的,是育儿成材之路、中小学生心理学、天才传略之类,让他大大嘲笑了一通。她却美滋滋道:哎,就是望子成龙,就是俗。又反驳他道:母亲是民族的摇篮,你懂不懂?

往事如烟。

门外,林小枫站门口等。刘东北进去的时候她还特地看了一下表。不料刚过了没有三分钟,眼前的门哗的一下子拉开了,娟子提着箱子冲了出来,林小枫猝不及防,急中生智,装作刚刚赶到的样子,笑着迎了上去。娟子一把拉住林小枫的胳膊就走。“小枫姐!你来得正好!咱们走!”刘东北也道:“嫂子,你来得正好,你劝劝娟子!”林小枫只好夹在两人中间演戏。“东北也在家啊?”“是,是是。正想跟娟子谈谈。”林小枫就对娟子:“谈谈就谈谈,谈谈怕什么?谈完了咱们再走,什么都不耽误。”说着,一把抢过娟子手里的箱子,提着径直进了屋,娟子只好跟着走,刘东北赶忙随进,并小心地关了门,上了锁,以防娟子再跑时,他能有一个缓冲的时间。

林小枫帮助刘东北一块劝娟子。在“劝和”和“劝离”之间,她本能地或说出于惯性地,选择了前者。进门后,放下箱子,拉娟子在沙发上坐下,就开始说了。什么她已经批评过刘东北了呀,什么做人怎么可以这样没有毅力没有原则呀,什么应当道歉以后要改呀……娟子只一句话就截断了她言不由衷的喋喋不休:“小枫姐,如果这事发生在老宋身上,你会怎么样?”林小枫立刻被噎住。被噎住却并不生气,从心底里说,她同情娟子,理解娟子,理解她的全部感受,都是女人。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与其是说给娟子听的,不如是说给刘东北听的,意在告诉他,我已经尽力了。现在听娟子这么一说,正好就坡下驴,对刘东北笑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后,起身,离开。

娟子终究还是留在了北京。

但她和刘东北的离婚事宜也提到了议事日程。

那天,从街道办事处走出来,两人不约而同站住,四顾茫然,两个人的内心里都充满了伤感。刘东北的手里捏着两张离婚证。似乎是为了找点事做以掩饰内心,他拉开手里的皮包把两张离婚证放了进去,想想不对,又拿出一张来,给娟子。“应当是一人一张啊。给你一张。”笑着,笑得干巴巴的。

娟子笑着接了过去,打开来看:“咱们这就算是离了?”“可不是就离了。”“这么简单。三言两语,盖上俩章———”“———两个相亲相爱的人从此便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娟子一直强作笑脸的脸霍然变色。

二人沉默。片刻。刘东北低低道:“对不起。”娟子摇头表示用不着对不起;刘东北把头向西一摆:“走吧,上车。我先送你去单位。”他的车停在西边。娟子摇头,“我今天不去了。我请过假了。你走吧,我去那边超市转转。”把头向另一个方向一摆,超市在东边。“我也请过假了,不用去了。”两人又不说话了,都不甘心就此分手,又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或者说,不愿意表达。最终,还是刘东北先开口了。刘东北仿佛很随意地:“要不,我陪你去超市。反正我也没事儿。”娟子眼睛亮晶晶地看他,那“亮”也许是由于流了泪:“……你平时最烦逛商店……”刘东北试图开玩笑:“现在不是不是平时嘛!”娟子却一点不笑,直视着他,轻声地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最后陪我逛一次商店?”刘东北忙道:“不不不。虽然我们离婚了,还是朋友,对不对?是最好的朋友———”一停,不自然地笑笑,“我是这样认为的,也许你……”娟子忙连连点头道:“我也是我也是!”刘东北:“那还说什么,走吧!”

娟子怔怔地看他,猛地,搂住他的脖子大哭了。刘东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道:“娟儿,娟儿,娟儿!”娟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东北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耳语:“娟儿,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我、我、我也是。”“要不,娟儿,我们复婚?”“东北,婚姻,仅有爱情是不够的。”刘东北的脸上顿时一片落寞,凄然。

自从事情败露之后,刘东北再也没同任何女孩儿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系。那个“北漂”后来打过电话给他,打了三次,都被他强忍着“拒接”了。为了什么?为了娟子。为了能配上她的爱,从心到身的开始约束自己。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信只要工夫深铁棒磨成针,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错了。他真正应当相信的是,破镜不能重圆。相爱却无法相聚,想在一起却必须分离。

在刘东北的力主下,娟子买了套一居的房子,贷款买的,只交了首付。房子是精装修,只需打扫一下就能住。搬家时刘东北来帮着张罗了一天,跑前跑后,爬上爬下,直忙到晚上。晚上,娟子在家里给刘东北做了一桌子菜。

毕竟是过来人了,娟子在烹调上已有了过来人的水准。这天晚上,娟子为刘东北准备的主食是猪肉香菇洋葱馅的饺子,还开了一瓶干红。两人边吃边喝。“唉,为我的事儿耽误了你那么多时间。”“嗨,我一个单身汉,休息日闲着也是闲着。”“你的女朋友怎么办?”娟子笑着问。“这个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刘东北笑着答。“看来她很听你的话?”“差不多。差不多可以这么说。”“总而言之,她比我好,是不是?”“看哪个方面了。这个方面,论听话这方面,她是比你好。娟子,作为一个女孩儿,有时候,你的性格是过于倔强了。”“以后注意。”“一定得改。”“嗯,一定。”相视一笑。

刘东北用筷子夹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那饺子包的,味道比他妈妈的一点不差。想想她这一切的努力一切的苦心都是为他,他却如此深的伤害了她、从此就要失去她,心里禁不住一阵悸痛,同时眼睛就感到发酸,赶紧又夹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赶紧笑。嚼着笑着,他说:“娟儿,你做饭的手艺真的是今非昔比了。得承认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吧?”“是是是。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唉,好不容易把你培养了出来,刚刚具备了一个贤妻的基本技艺,你就辞职不干了。”“对,对不起。”她喝得有点多了,开始有点结巴了。面颊粉红,两眼亮晶晶的。刘东北喝得也多了,挥着手,大着舌头。“没关系。……娟儿,以后,我没事的时候,当然,你也没事儿的时候,我还能到,你这里来吗?”“当然,能。”“来吃你包的饺子?”娟子点头。刘东北又盯一句:“香菇洋葱猪肉馅儿的?”娟子又点头。刘东北不再说话了,过一会儿。“可是,你要是结了婚,就不会再让我来了吧?”“你要是结了婚,就不会再来了。”“你肯定比我先结婚!”“你比我先结!”“你先!”“你先!”“你!”“你!!”吵架一般,然后又突然地谁也不说话了,屋子里静下来了……

离开娟子新家的那天晚上,刘东北去了酒吧,一个人。之后就天天去,去一个又一个的酒吧,再之后,就在这个酒吧里遇上了一个女孩儿。

“需要帮忙吗?”她问。“会开车吗?”他问。女孩儿点头。他道:“那就,走?”女孩儿犹豫了不到两秒,抓起自己的包,扶着刘东北走。刘东北本不想让她扶,但是身不由己,否则,站着都困难。女孩儿开车把刘东北送到楼门口。刘东北抬头看看自家窗口,窗口亮着。他对女孩儿大着舌头道:“今天就……就不能请、请你上去了,我、我老婆在、在家,不方便。”女孩儿的黑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熠熠的光:“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是、是什么人我就当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刘东北笑了:“在我的心里,你就是你是的那种人。”“哪种人?”刘东北对这游戏不耐烦了,掏皮夹拿钱:“多少钱?……两百,够了吧?”女孩儿看他,聪明的眼睛闪闪烁烁,尔后一笑,从他递过来的两张钱中抽出一张:“回去打车用。这钱是该你出。”刘东北愣住:“你到底是什么人?”“反正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停停,“你也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你以为我是哪种人?”女孩儿讥讽一笑:“看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地,忧郁地,洁身自好地,我还以为遇上了一个不俗的、有深度的男人。”说罢,转身离去了。刘东北怔怔目送女孩儿踏着月光离去。

刘东北还是去酒吧,但再也不是去一个又一个酒吧,而是固定地去一个酒吧,那个他与那个精灵女孩儿相遇的酒吧,心中怀着一个模糊的愿望。但是,那女孩儿再也没有出现。直到有一天,深夜,他怀着绝望的心情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眼睛一亮,门口,那女孩儿走了进来。刘东北马上起身,迎了过去。

女孩儿认出他来:“是你?”“是我。”“这么巧!”“不‘巧’了。从那天以后,我天天都来这里。”

女孩儿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日子:“一个月了!你天天来?”刘东北点头。女孩儿眯起眼睛:“为什么?”“等你。”女孩儿仍眯着眼睛,那是一双聪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友好的讥笑:“你老婆呢?”“我等你就是想跟你谈谈我的老婆。”女孩儿没有想到,愣住。刘东北一笑:“谈吗?”女孩儿犹豫了一下,点头:“谈。”二人在桌边坐下,刘东北向女孩儿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刘东北。”女孩儿握住他的手,回道:“‘绝望的生鱼片。’”“……网名吧?”女孩儿开心大笑,气氛立刻变得默契而又松弛。

这天,宋建平在一家潮州餐馆遇到了刘东北。

刘东北当然不是一个人。他和那个“绝望的生鱼片”在一起。

哥俩一起上卫生间,一起说悄悄话。

“怎么样?你现在?”宋建平不知道刘东北又有了新女友,他以为刘东北和娟子还在情感的修复期。刘东北说:“还那样。”宋建平不解:“还‘哪样’?”刘东北一字一字道:“这、一、位、也、要、结、婚。”

宋建平笑了起来,刘东北没有笑,看着面前走过去的男男女女,若有所思道:“离婚,结婚,男人女人之间的永恒主题。”停顿许久,“顺便通知你一下,我们的婚礼定在了26号。”宋建平蓦然扭头看刘东北,刘东北不看他,自嘲一笑:“也无所谓婚礼,就是请几个朋友,一块吃顿饭,表示一下我们从此后不是‘非法’是‘正式’了。叫上林小枫一块。”宋建平摇头,不同意叫林小枫。刘东北坚持:“叫上。”

“为什么?”宋建平不明白,刘东北道:“我想通过林小枫的嘴,告诉娟子,告诉娟子我结婚了。我不想她再有错觉,不想再伤害她。”

于是,宋建平把刘东北要结婚的事通知了林小枫。林小枫吃了一惊。她跟娟子一直有来往,感觉娟子对和刘东北的离婚并没有看得多重,进一步说,她不认为离婚就等于分手,认为主动权全在自己手中,离与和,都是她一句话的事。婚虽然是离了,但在她那只是一种形式,从心理上感情上她和刘东北一直就没有真正分开过。她仍抱有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怨恨越小,希望越大。就在昨天,她还跟林小枫说,也许有一天,她会原谅东北。

念及此,林小枫不由从心里头可怜娟子,同时对刘东北进行了严厉谴责。宋建平忍不住替刘东北辩护,刘东北这么做没错,他和娟子已经离了婚了。林小枫生硬地道:“那这也太快了点了吧!怕是离婚前两人就勾搭上了吧!”宋建平没响,他不想吵架。林小枫看他一眼,口气缓和了一些。“去的人多不多?”“不多。规模很小。就是吃一顿饭。毕竟是二婚。”

周末,林小枫请娟子来家里吃饭。一个年轻女孩儿只身在京,怪可怜的。本以为她情况不错,还有着一个刘东北,现在才知道那完全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的错觉,这就更叫人同情。

考虑到娟子海边长大,林小枫做了不少海味,有黄花鱼,有大对虾。席间,娟子不时会提到刘东北,比如,盘子里的鱼被吃完了一面,林小枫欲给鱼翻身时,娟子就会制止,说给鱼翻身不吉利,东北说的。每到这时,林小枫就会看宋建平一眼,宋建平却不看她,只埋头吃饭。有一次,当娟子又一次提到“东北”的时候,林小枫忍不住了。“娟子,你和刘东北还有联系?”眼睛看着菜盘子,很随意的样子。娟子一点头:“联系。我们仍然是朋友。我发现没有了这层关系,两人似乎更好了,他对我比以前更关心更体贴了,有一回还说,我不论什么时候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随时叫他。他是我永远的110。还‘110’———真亏他想得出来,逗吧?”

林小枫和宋建平都很难堪,都不知该怎么接茬儿,真话不敢说;假话不想说,只好陪着干笑一两声,打住。

下班后,娟子去了蛋糕店。事先她已在那里定制了一个蛋糕,去时她定制的蛋糕已静静地在那里等她,蛋糕的奶油上是七个粉色的字:“祝东北生日快乐。”

今天是刘东北的生日。

娟子拎着蛋糕打了辆车直奔东北家而去。事先没跟东北说,就是要给他一个突然惊喜。他不在没关系———更好,家门钥匙她已带上了,他要不在,把蛋糕留下,她走。东北回到家里,看到蛋糕……想到即将到来的,娟子脸上笑盈盈的。

到家了,娟子掏钥匙开门,不知为什么开不开,正纳闷的时候,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儿。娟子没有想到,下意识问了一句:“刘东北家吗?”对方说是。娟子又问,也是下意识地:“你是?”对方的回答简洁清晰。“刘东北的妻子。”

娟子手中的蛋糕一下子落地,接下来脑子是一片空白;事后回想,那一段也是空白。下一个记忆,就是她一个人在外面的夜里奔跑,直跑到累了,跑不动了,在马路牙子上坐下,坐了不知多久,又感到了冷。她不知该去哪里,一个人的家她不想回,之前虽说也是一个人,但是心里头感觉上还有刘东北,现在,她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了。后来,她去了医院办公室,是在路过宋建平办公室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刘东北结婚,老宋不该不知道啊,他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她?想到这个,娟子全身痉挛般颤抖了一下,悲伤、绝望暂居二线,代之而起的,是愤怒。马上就拿出手机,给老宋电话———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潜意识里,她认为老宋对她应比对刘东北更亲近一些,她无法容忍老宋的这种背叛行为。
与此同时,林小枫也到医院来找宋建平了。林小枫到之前宋建平和娟子正在空寂的办公区走廊尽头说话。

“……这么大事儿,说都不说,他心里是早就没有我了。可你,老宋,你不该啊!我一直拿你当朋友,当大哥,没想到你,你,你,”娟子说,泣不成声,说不下去。

“是是是,这是我的错。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可一直不知该怎么说……”

“提着蛋糕,送上门去,还以为给人家送去了一个天大的意外惊喜……哪里知道人家结了婚了门锁都换了!锁谁呢?锁你呢!……真他妈傻呀,傻透了,十足的大傻瓜!小丑!”宋建平伸手拉娟子的胳膊:“走吧走吧,我送你回家。”娟子不动,泪眼迷蒙地看宋建平:“离婚不是分手,一方又结婚了才是真正的分手。”突然地,几乎一点预兆也没有地,她扑到了宋建平的怀里。


娟子一点预兆都没有就扑进了宋建平的怀里:“老宋,你要我吧。你要我吧!”两人都没有注意已经走到了近前的林小枫。林小枫双眼圆睁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呆住。娟子头埋在宋建平的怀里,宋建平背对着林小枫,因而二人谁也没有发现她。

“我知道你很不幸福,要不你不会天天晚上在办公室没事也干耗着,直耗到不得不走的时候。何必呢老宋,非要守在一起相互折磨?”“娟子,娟子,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娟子仰起泪脸:“也没有多么复杂,我们不也是说离,就……离了?”“娟子,你现在情绪太激动,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宋建平揽着娟子转身,向后走,赫然看到了距他们几步之遥的林小枫。

林小枫轻声地道:“‘你们再谈’,谈什么?”宋建平急得都有点结巴了:“你、你都看到了的……她、她才知道刘东北结婚的事,我我我……”

林小枫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确都看到了。一清二楚,不光看到了,也听到了。”面对着这样的态势,宋建平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由于意外,由于吃惊,此时他和娟子甚至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娟子偎在他的怀里,他一手揽着她的肩———林小枫看着他们二人轻轻摇头:“多可惜啊,没带相机来,应该给你们二位拍个照,留个纪念……”宋建平和娟子这才反应过来,迅疾分开。娟子更是吓得一下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采取了遇到危险时的鸵鸟政策。林小枫冲娟子轻声地道:“躲什么,娟子?你以为躲就能躲过去啦?”说着就要过去抓娟子,被宋建平拦住。于是林小枫把全部的怒火发泄到了宋建平的身上,又推又搡。宋建平只是招架,绝不还手;但同时也使着劲,绝不让她靠近娟子。

林小枫隔着宋建平对娟子喊:“看你平时装得多像啊,小枫姐长小枫姐短的,嘴多甜啊,背过身去,你就不是你了!……”宋建平边拦她边跟她说:“人家没有怎么着!你应当理解这种心情,一时的失落……”

娟子从窗前转过身来,面色苍白地对林小枫道:“小枫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跟老宋无关。”林小枫痛苦而愤怒:“感情已这么深了吗?已到了相互保护的程度了吗?”

宋建平厉声地截断她的话:“林小枫!说话注意点分寸啊!”“说话注意点分寸?你们做都做了,我不过是说一说还要注意分寸?”

宋建平缓和了一下口气:“小枫,听我说,我和娟子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要自寻烦恼。”林小枫悲愤地:“我不听你说!我就是听你说的太多了太相信你了才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林小枫失魂落魄地回到父母家。她是一个心底藏不住话的人,当即把刚刚看到的一切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告诉了父母,并宣布,这一次,无论如何,是一定要“离”了。

父母一夜无言。

第二天,待林小枫情绪刚刚稳定,老两口郑重其事地来到她的房间,先是肯定了女婿宋建平的人品,然后告诉她:她就是父亲婚外恋的产物。这么多年疼她爱她的妈妈,竟然只是她的养母!

林小枫震惊了。

林小枫迷惑了。

离?还是不离?这是一个问题。

作者:BoEr海归酒吧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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