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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了解国内IT(2):《逃往中关村》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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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了解国内IT(2):《逃往中关村》ZT   
所跟贴 了解国内IT(2):《逃往中关村》ZT -- mmpower - (990 Byte) 2004-5-07 周五, 09:07 (2221 rea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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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衔: 海归少将

头衔: 海归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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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4/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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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逃往中关村 (3-6) (579 reads)      时间: 2004-5-07 周五, 09:13   

作者:mmpower海归商务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所有今年入厂的毕业生在总公司进行了半个月的入厂教育,这半个月里我们不用去厂里上班,大家分组学习公司规章制定,一般是上午学习,下午就各玩各的了,聪明的家伙开始在女生中物色女友了,这方面我总是慢半拍。

全公司集中的安全教育课在设计大楼顶层进行,安全教育的最大收获是我们知道生产事故中是要经常死人的,而且死的方式绝不比奥斯维辛集中营好。有的被热水煮死,有的被头顶的吊车砸死,有的被离心设备离心而死......,安全教育员热衷于对细节的描叙,使我们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个感到心惊肉跳。

15天中,我们与许多人建立了友谊,对我们来说,友谊往往是短暂的,见到新朋友,忘了老朋友,离了新朋友,想起老朋友,人生简直背负不起太多的离愁,我总拿“重重逢,轻别离“这句话来劝别人和自己。15天后,我们都回到了各自的生产分厂。

我骑着买来的“新车”到三分厂去上班,对全新的生活充满畏惧和高兴,我有在新生活面前不知所措的毛病。

厂办公室安置在一片灰蒙蒙的车间旁,3层高的办公楼表面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褐色灰尘。迎面的一面墙爬满了爬山虎,露出来的窗户像这栋楼的眼睛。厂区的灰尘使一切失去了真相,我相信楼里的情况会比我看到的好。我踏着不急不徐的步子沿着昏暗的楼梯上了二楼,将安全学习合格证交给了安全科长,然后到人事科王科长那里去报到。

人事科王科长留着一脸青春痘,让我摸不清他到底有多大。我有些紧张,垂着肩很认真地介绍着自己的情况,为了使自己的表述尽量简洁、准确,我是做了些准备的。据同学师长说,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为了突出第一印象,我的表达有些表演性质,我显得比实际的幼稚程度还幼稚,但愿王科长认为幼稚很可爱。

我在自我介绍中没有忘记强调自己是学计算机的。

王科长用食指缺一节的右手夹着烟,另一只指甲修剪得很美丽的左手按在一叠办公材料上,拉高嗓门很高兴地说:" 啊哈,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这里缺学计算机的人,以前有过,那是中专生,他们只懂得操作,我们需要象你这样更高层次的技术人才。"我听出来王科长是一个懂技术的人,至少他很看重技术,心里就踏实起来,我只希望能够有一个专业对口的工作。王科长接着给我介绍我将要干的工作,他说:“,小徐啊,经厂里领导研究决定,先安排你在生产科熟悉情况。”我在一旁直点头,王科长好象记起什么来,埋着头出去了,我原封不动地站在那里。没一会儿,王科长折回来说:“生产科长现在正在开早调会,要不你先等一会儿。”我找一个翻椅坐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跟王科长搭话,恰好王科长接到一个电话,估计是一个聊友,两人没完没了打着电话。一刻钟后他们停止谈话,有用的只有一句,让对方送一张什么表格过来。电话后王科长用一只很漂亮的老板杯沏了一杯茶,才忙忙自责地说忘了给我倒茶。我很诚恳地撒谎说我不喝,我发现屋里并没有多余的茶杯,而且我不应该这样麻烦领导。相互推让一下茶杯,我们的话题转到我的家庭情况上,我早已经归纳好我的家庭情况,用简洁、准确的语言重复了一遍。王科长一边喝茶一边在一张小报上找什么,嘴里嗯啊着应我的话。

半小时后生产科的会议总算开完,王科长带我到生产科见科长。

我跟在王科长后面,心里忐忑不安。腿刚入生产科长的办公室,生产科长就用那双肥大的充满粗大黑皱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双手,黑而光亮的脸上绽开灿烂的微笑,弯月形的眼睛星光点点。我一时被这种热情冲晕了头脑,因为这种热情我只在黑白电影里见过。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始终保持灿烂的笑容,同时感到古道热肠还在工人阶级中存在。

科长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呷了一口,用力将茶咽下去,好象是在吞大力丸似的。然后用力往桌上放下茶杯,一手握我的手,一手拍着我的肩,用老熟人一样的口吻说:“早就听说要来一个大学生,你来得真是时候!我们这里缺学计算机的人才,以前有过,不过那是中专生,他们只懂得操作,我们需要象你这样懂开发的技术人才(他的话与王科长的几乎雷同,我觉得科长的行为也有些表演性质)。”科长一边说一边指着他里外两间办公室外面一间摆的一台电脑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这台电脑现在还有毛病,还死着机。”我发现在一张铝合金电脑桌上用一块蓝布蒙着一台电脑,我的心开始摇晃起来,我对它的熟悉超过了对人的熟悉。

正当我的眼神粘在蓝布上的时候,有人来生产科找科长,科长指了指蓝色窗帘布蒙着的电脑对我说:"帮忙看看。" 然后批一件土色工作服出去了。

我如同接到考试试题一样紧张,这是我第一次搞理论和实践相结合,心里没底。我轻轻将电脑上的蓝布移开,检查了一下电源线,然后缓慢地将电源开关按进去,电脑内部一阵嘎嘎的乱响之后,像翻白眼一样翻出两行字:No system disk or disk error,replace and press any key when ready 。我知道这可能是哪位大仙将不带引导系统的软盘插在软驱里没有拔出来。一看三寸软驱,果然是,拿出软盘再起动,计算机直接进入Windows了。Shit!我像过电一样快乐。大学毕业设计我才用上286,现在自己有了一台486,还是 Windows,一阵狂喜掠过我的心头,我以飞快的速度将整个计算机扫描一遍,看有没有令人惊喜的内容。

计算机技术在工厂的缺乏程度超出了我的意料,毛主席在世一定会号召我们到工厂去,这很正确。这样简单的毛病,他们竟然不知如何是好。我觉得蒙这帮傻大黑粗是小菜一碟,后来才发现这帮“傻大黑粗”蒙我是小胡萝卜茵一撮。

康成被分配到烧结厂上班。两星期后他给我一个惊人的内幕,说他要参与烧结厂的计算机系统规划设计。

“这不可能,你一个学机械的,谁要你去设计计算机系统。”我忘不了打击他。

康成对我的世故看法很生气,他说:“这没有什么稀奇,我们厂来了一个食品专业的,几经周折,最后到食堂蒸馒头去了,你能说专业对口?别忘了我的专业上写着机械自动化,自动化应该与计算机有些关系。既然厂里决定让我干这个,我能不高兴?别忘了我是很热爱计算机的。"“别忘了我很热爱女孩,可那又怎么样?”我仍不相信康成的内幕消息。虽然他具备搞计算机的最好素质:专注。

康成并不因为我的打击影响他的食欲,为此他请我玩了一场游戏机以示庆贺。我说对游戏机没有兴趣,康成说他对我有兴趣。关于如何设计计算机网络的问题,他一再问我,我只好将我学过的网络知识尽所能告诉他。事实上我在大学根本没有接触过网络,只是学过《计算机局域网》,还看过所谓各种协议的书。可星形网、总线网、SNA、TCP/IP、NO VELL到底是什么我只能靠想象去弥补,毕竟我没有见过,我所在的大学里只有食堂和宿舍,是一个供大家集体吃饭和睡觉的地方,根本没有计算机联网,就算联了网,那也只是机房管的游戏室。

康以为我会对他保留什么,总会拿同一个问题用不同方式问我,我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对我这样的人还需用公关手段,为了摆脱他的纠缠,我想了一个办法,列了一个书单,让他去看几本我推荐的书。康成说:“唉呀,能成了教授。”我说:“麻将系的!”




一台486电脑让我十天中都处于兴奋状态。

我将科长办公室的那台电脑认真查看了一遍,里面许多不能再玩的游戏死程序像浮尸一样经常将我的程序撞翻。我问坐在里间的科长这台机器由谁使过,科长在里屋一边翻看着油印的文件一边说:“一直扔在那里没人使,你好好看看,我这还真有许多事要用电脑。我对电脑一抹黑,赶明儿我得跟你学习。”“没问题,”我一边清除文件碎片一边说,“科长,这个机器可以重新装一下吗?这里面的问题太乱,计算机跑得太慢了。”科长打着趣说:“专业人员就是不一样,以前从没有人说要将这个机器弄快点,那帮孙子只能将机器越弄越慢。你怎么合适怎么整吧!”我一边给机器格式化,一边告诉科长,将机器整好以后再配一台打印机,就不必油印文件了,多脏!而且写文件也不用笔写了。

科长头也没抬地说:“你需要什么就尽管说!”说着就拿着几张油印纸一副哭脸出去了。四十出头的科长喜欢苦着一副苦瓜脸,总给人一种忙得焦头乱额的印象。

我将科长室的那台电脑重新格式化一遍,装上了自己从学校带来的DOS、Pctools、Foxpro for DOS,当然忘不了将美女图装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有时连我也不例外。在学校里我基本没有接触Windows,对IB M的XT机器和AT机器我记忆犹新。我想给科长的电脑装上一套Windows,然后装上Word,再给电脑配上一台打印机,就能基本完成生产科各种文件的处理和表格的绘制。如果再用Foxpro编一套生产台账管理系统,就不用手工抄写那些厚厚的台账,也能提高统计数据的速度和准确率。

生产科唯一一台称得上Wintel架构的电脑就是科长室那台被我接管的486。在调度室玻璃房里有一台王安终端机,由几名女职工轮四班三倒,每天记录从高炉传递来的生产数据,通过这些数据来控制生产进度和配料供给。王安机器的数据不是通过采样机实时从现场采集来的,而是由生产一线的技术人员通过工控机采样,获得产品指标,再用电话告诉王安机房的值班员,值班员记录下这些数据,然后通过电话反馈给控制配料的工人。这些数据还将由调度室的女工输入计算机,汇集到厂技术科计算室,通过主机计算,获得综合指标。将综合指标和专项数据填写在生产日报中,每天早上提供给厂长作决策。在早调会上,我们厂的领导按照日报提供的数据安排新一天的生产。在电脑与电脑之间,我们通过人连接起来,没有用双绞线或细缆。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拟写了一份报告:《生产科电脑业务改造设想》。为了使我的设想让科长更容易看清楚,这个报告有点记述文的特色,里面既包括对硬件和软件的需求,也包括进一步对生产科各种业务进行计算机管理的系统方案。方案写完后,正赶上科长出差,我就到调度室去和几位师傅聊天,熟悉生产情况。我发现我每到一个新工作岗位,听得最多的是先熟悉熟悉情况。机器的情况不复杂,人的情况总比我想象的还复杂。

每班有两位调度值班,很快我和几位调度开始称兄道弟。虽然他们比我大许多,但他们坚持要和我称兄道弟,我也不能坚辞不受。他们经常坚持要往我的饭碗里搁王致和牌臭豆腐,或者一定要推荐我用王致和抹馒头,我虽然作了顽强的抵抗,最后还是向他们妥协了。他们是我曾经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工人阶级,大声说话,大胆骂人,活不少干,从不吃暗。有时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痛快淋漓。我在调度室呆的时间不少,除了知道他们的癖好,却始终搞不明白他们的工作。有时候他们拿起步话机在那里狂叫,如果下边不听,就急眼大骂,将烟灰缸甩到地上,给听电话的人听,完事又将烟灰缸拾起来。有时遇上谁了又会温和得跟女人一样在那里缠绵起来,在桌上趴着跟电话逗趣,好象眼前的电话是一只卷毛小狗。

如果经过多次大声咆哮,下面还是没能将生产故障排除,就会有调度亲自到生产一线去了。叶调度多次要带我到下面去看看,我也因各种原因没能成行。叶调度是一个30多岁的胖子,浓眉大眼,一副笑脸,经常穿一件被煤灰熏黑的工作服,喜欢到生产前线去走动。如果晚上天黑路滑,叶调度拿上四节电池的大手电,穿上深筒胶鞋,戴上安全帽,颇有一幅德国兵的威武。与他搭班的杨调度则是一个火枪手,开口就骂人,如果将他话中的脏字过虑一下,一句话要缩水80%,据说他班上的调度工作最为出色,这也是调度的水平。杨调度有一摊绝活是做脸谱,倒休没事就在家做脸谱,用布、石膏、蔑皮、油彩,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得最多的是京剧脸谱,有时候心血来潮还做帆船,很有专业水准,有人拿钱要买,他很少卖,买的多是熟人,他说这样串门还能见到自己做的脸谱。据说他弟弟是搞壁画的,他们家有这种天分。

我喜欢到调度室听他们讲过去的北京,讲文革,讲私情,讲野史,他们是天生的讲故事高手。调度室有一个巨大的金鱼缸,金鱼都是外号叫黑子的吴调度养的。我经常一边听故事一边拨弄金鱼......

科长回来之后没有到厂里来,而是去了医院。据说科长在外地的酒桌上遭到别人暗算,以一块王致和就一斤二锅头的酒量败倒在别人桌下。经过几天的点滴,科长终于从酒神眼皮底下回到我们中间,但是脸浮肿得利害,据说是被人用女人的高跟鞋给刮的。回来之后,我没再迟疑,将《生产科电脑业务改造设想》郑重地交给了科长。三天后,科长让我打一份发给各生产车间的材料,同时向我提供了一个情况。科长晓之以理地对我说:"厂里的计算机由技术科的林平管,如果咱在办公中缺啥,可以向她去申领,有些情况你不熟,开发办公系统,只能由她向厂里提方案,如果方案通过了,才有钱批下来,统一实施,我们不能单独进行这种工作,有些程序你慢慢熟悉。"“熟悉个球!”我心里暗骂。

我觉得这事不是个简单事了,先找林平摸摸情况吧。我到楼下技术科找到林平,将生产科的计算机应用情况和要求提出来了。林平是那种看上去只有25或26岁,可能结婚可能还没结婚的女孩,长方脸,单眼皮,皮肤白净,梳着光板头,给人做事干练且讲原则的感觉。对这种女人我不会将她往坏处想,而且是佩服的。林平非常热心地听取了我的汇报,她的声音轻细有节奏感,说话逻辑性强,从感觉上她工作有些年头了。她似乎以前也听过类似我这样的汇报,对我提出的这些举措并不为奇。眼光中含着一些对我这个新同志的热情的理解,也是展示她对工作的负责态度。她借给我Windows安装系统,同时还给我两张软盘,面带微笑地说:“以前生产科没有人用计算机,所以没给我们配备打印机。”林平还说厂里可能会统一安排计算机系统的建设,包括重新布线,建立NT局域网和客户/服务器应用,现在正在系统选型阶段。

人们所指的中专生就是林平,从接触中我觉得她对计算机还是懂得蛮多,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以她的中专学历说一些颇有微词的话。同时我心里颇觉愤懑,我来到厂里3个多月,居然从来没有听说过厂里对计算机系统建设的任何情况。现在突然知道要对厂里的计算机系统进行全面部署,作为厂里唯一一名计算机专业人才,而我却全然不知。我感到很生气,发火是没有的,坐在计算机旁思考了半天,心中渐渐有了主意:这件事我首先不能让科长知道,如果他不愿意放我离开生产科,我就不可能参与厂里计算机系统的建设。第一步我必需找人事科长谈谈,希望他将我换到技术科工作。如果到了技术科,我就可以参与到全厂的计算机建设中去了。为此我躺在宿舍的木床上甚至制定了一个周密的工作调动计划,并拟好了跟什么领导该怎么谈的腹稿,没事就在大脑中预演。我渐渐发现干自己喜欢干的工作的权利是靠争取换来的,领导们要发现你这块地下黄金需要时日,等待只能使黄金贬值。

在一个秋日艳丽的下午,我非常平静,尽量客观谦虚地将我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向人事科长汇报了,并提出我如果去从事专业工作,会更好地为厂里作贡献。人事科长对此表示理解,他吐了一个很圆的烟圈之后说:"对你的要求我会向分管人事的赵厂长反映的。"人事科长反映了两个星期也没有发应,我还是整天呆在生产科打报表。自从征求来打印机之后,我成了生产科专业的打字员了,而且打字作报表的专业名声远扬,跨科室有人遇到报表制作的难题也会来找我,我渐渐陷入琐细之中。

为了自己的技术前途着想,我必需亲自找人事厂长谈谈。赵厂长看样子知道了我的来意,控制了交谈的主动权,首先肯定我在生产科的工作很出色,使许多工作规范化,现在送上来的各种生产材料,生产科是最工整的。

我非常诚恳地说:“赵厂长,现在生产科的工作重要,可目前基本上也没怎么用计算机,我的专业是计算机,现在厂里正有建计算机系统的打算,我在技术科更能发挥我的专业特长,这样我发挥的作用可能比现在多几倍。如果将来生产科要我回来进行计算机工作,我也可以做。”赵厂长对我这种小青年的思想活动比较了解,他也不能说我无理取闹,更不能直接专横地否认我这个大学生,所以采取一种很明智的方式打消了我的念头。赵厂长比我还诚恳还深明大义地说:“小徐,生产科是全厂最重要的科,将你这个懂计算机技术的大学生分配到这个科,是对你的重视,也是让你先熟悉生产科的情况,为将来生产过程计算机化作准备。你说呢?”赵厂长说完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我,我不敢正视这种目光,在身材魁梧的赵厂长面前无话可说,但又不想离开,像一只不服输的蟋蟀。我觉得领导的想法是针对全局的,而我的要求只是个人的,如果个人的要求与领导对全局的考虑挂不上,个人要求靠边站,工厂的管理制度没有将个人要求和全局要求合理地结合起来。我的认识提高了,但情绪低落。我在生产科是为将来做准备,而我这个人对将来不感兴趣,我只想现在就做点事。




我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非常无助,为自己不能干自己想干的事而烦恼。回到宿舍里,我将这种无奈的遭遇向肖汉说了。肖汉说他就没有打算在厂里干长。为了发泄这种郁闷,我买了一瓶酒和一些肉食,准备在电炉上加工一下。宿舍里不允许用电炉,我们还是偷着用。

肖汉见我要用电炉,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电炉被没收了。我干脆倒在床上,连吃饭的意思也没有了。肖汉扔给我一只烟,给我点上,然后也倒在床上。我见肖汉的样子,八成跟他的感情问题有关。

肖汉瘦高的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略慢,不失风趣,也会些诗文,不太像东北人。刚来的时候他就将一幅美人像贴在床头,让我们猜是谁。我说是港台名星,康成甚至认为一定是台湾的,只有李军慢慢用带尾音的湖南普通话说是肖汉的老婆。肖汉则默不作声,我和康成一起惊叹肖汉有如此艳福,有如此漂亮的老婆(我们称人的女朋友为老婆),肖汉谦虚地说一般一般。

肖汉在床上大口地吞云吐雾,我问他君有何忧,他说他老婆要来看他了。

"这不是喜事吗,忧从何来?"我颇觉他多虑。

肖汉自言自语地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不能将老婆分过来,这种感情将何以为继?”

恰好李军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作服从外面一颠一颠回来了,见我们如此沉默,打趣说:“怎么,又多愁善感起来了,还像不像男人?”我将肖汉的情况复述了一遍,李军潇洒地说:“大丈夫何患无妻!”我纠正说:“不是患无妻,而是患无爱情!”李军一边脱工作服,一边眨巴着拿掉眼镜的近视眼说:“什么X X爱情,是真爱情就算分不到一起也过来了。” 我从床上扭起身来说:“太俗!”

李军突然精气很足地说:“兄弟们,我这里有几张蒙娜克的迪票,不如今天去蹦迪。”

这个主意不坏,我们一下子被激活了。我到对面宿舍叫上康成,李国林还没有回宿舍,只好舍他而去。

走到门口康成好象想起什么来似的,说:“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不会蹦迪。”

我不屑地说:“你会不会蹦?”

“会。”

“齐了。”我拽上康成,一帮人闹闹哄哄出了宿舍,到泽雨旁边的一家饭馆草草吃了饭,叫了一辆面的,向五棵松蒙娜克迪厅前进。

“康,你们厂里的计算机系统建得怎么样了?”在路上我问康成。康成一脸麻木说:“不知道。”

“你已经参加了厂里计算机网络的建设,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帮计算机室一起调查了全厂的系统需求,现在等着领导批示。据说全公司的计算机系统由电子公司来做,我们只是辅助一起开发,将来接手管理。”

“你现在干什么呢?”

“我现在在机修科跟班,经常和机修主任到车间去逛,蛮好!”

“怎么个好法?”

“好玩!”

“怎么个玩法?”

“车间的人全是三点式。”

“你说他们穿着三点式上班?”

“别想歪了,脸是三点式:两只眼睛,一张嘴,其他地方都是黑的。”

哈哈......

我们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到达蒙娜克,远远就见到巨大的探照灯在四处扫射,颇像农田里诱引飞蛾的黑管灯,蹦迪的人像飞蛾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从不同方向打上去的激光灯将整个舞厅照得晶莹剔透,宛如用翡翠玛瑙钻石混雕的工艺品。

我们在门口交了门票,每人花15元买一瓶饮料。李军骂舞厅太黑心,我说李军是越来越爱骂人了,李军说是从工人师傅那里学的,我说能不能从工人师傅那里学点好的。说话间进得舞厅,全场叽叽喳喳。蹦迪九点开始,我们找了一个接近舞池的地方坐下,听许多人在点唱卡拉OK。肖汉将服务生叫过来,问有什么酒,服务生说了一些很花哨的名字,我们都说不用喝酒,肖汉退走了服务生。

在我们对面的舞台上方,播放着中国一些摇滚乐队的现场录像。我看见张楚坐在一个高凳上面对空旷的前方高歌,一名穿黑衣的乐手拉着一把鲜红的小提琴,旋律华丽:“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大家应该相互微笑...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大家应该相互交好,孤独的人是可耻的...生命像鲜花一样绽开,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没有选择,我们必需恋爱.... ..”

我被场面的空旷和孤寂深深吸引,不能自拔,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几欲落泪。

肖汉在一旁猛猛抽烟,见我在发呆,用肘碰了一下我。康成似乎对这个场面有些拘谨,他不知所措地四处看着。李军和着卡拉OK的节奏轻哼着。

我对肖汉说:“我以前特别喜欢音乐,也试着写过歌曲,现在觉得那个时候是那么美好。”

肖汉明白我的意思,说:“不要追忆逝水年华,也不要为工作的事情太在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戏谑他道:“你也不必为老婆的事太操心,缘聚缘散,这也是规律。”

这时正面的大人头雕像开始喷烟,警报声大响,场面有些鬼怖。低沉的音乐喻示着大战前的平静。强大的人造烟雾充满舞池,舞台正方的巨大人头眼睛里电光四射,周围三层挑台的舞者开始躁动不安,仿佛一群失去控制的斗兽,开始从牢笼中苏醒。音乐一波一波渐强,突然灯光尽失,双眼失明;鼓乐顿止,双耳失聪。随即一声炸雷,强大的声光冲击波只抵人被压抑的脆弱和疯狂,舞者如洪水决堤,澎湃而出。DJ老外穿着一件黑色T 恤,套一件很长的红色工装牛仔,也不失时机在那里大嚷大叫。在渐失的雾气中,我看见肖汉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四肢从身体脱透出来,向四周伸展,我从未发现在他瘦弱的身体中潜藏着这样的力量和认真。他见我一直在旁边静坐,将我拉入舞池。我感觉进入舞池等于进入了快乐,许多恼人的事一扫而空。"没人能阻止年轻和快乐,忘掉烦恼吧",肖汉嚷出这么一句,我听得模模糊糊。

康成已经离开了坐位,消失在舞池的迷雾中。音乐突然大变,身后一片哗然,我们转身过来,发现有三个穿着三点式的领舞小姐在高高的领舞台上尽情蹦跳。那身材和活力让人欣赏和羡慕。她们越向观众靠近,台下的舞者就越疯狂。她们举起双手在那里前后左右晃动,舞者也自动用一致的手势在台下晃动。如此反复,人人陶醉在忘我的气氛中。

我们饱尝了两个小时的汗水和噪音,开始变得疲惫不堪,这时轻曼的音乐响起,情侣们开始在这一段时间里慢慢摇摆。

如果回头看一段没有目标的生活,情景往往让人触目惊心。就像时间让人衰老一样,虽然一天天很难觉察,可是将相隔10年的照片放在一起,那绝对是触目惊心;人在环境中的处境也是这样,不知不觉过了很久,突然有一天会感知自己原来是这样的状态。人对自己往往是无知的。我时常追寻我为什么成为三分厂办公室的电脑维修员――这是我对自己的称谓,大脑里只是一片混乱和叫嚷的声音。人在环境里对自己的把握有时只能是一些想法,最可怕的的是我连想法都没有。

除了给生产科制各种报表,或者将以前由他们用纸写的东西变为用电脑写,我还慢慢开始担当起草一些通知文稿的任务。我开始学会串门,以此消磨时光和心中的不快。事情有1%的巧合,就有100%蓬勃发展的可能。第一次到财务科串门,我就遇到电脑故障,他们的电脑在接受打印命令后,打印机针头急促振动一下,然后一动不动。虽然他们对我不甚了了,但还知道我是电脑科班,一脸久仰的神情请我查看。我毫不客气座上正位,重新填写了一张工资单,点上打印,打印机就听话地吱吱叫个不停。我在他们的赞美声中,让他们亲自操作一次,电脑也吱吱打出漂亮整齐的工资单。在一片赞美声中我完成了首次串门,回到科长办公室,甚感无聊。我心里很清楚,这只是雕虫小技,跟本不能唬弄日本人――我的意思是靠这两手没法赚钱养家糊口。我多么想参与到一个大项目中,去从宏观的、工程的高度学习和运用计算机。电脑本来是一个很个人的职业,可是脱离集体又没法成长,除非像求伯君一样,一个人能编一个好用的软件。可能我根本上是一个庸才,只是没有机会将这种状况暴露在太阳底下。

我跑到里屋,躺到科长中午午睡的床上,拿出他的都宝牌香烟,大大咧咧抽起来。看着午后灿烂的阳光照在窗外一蓬野兰花草上,我胡思乱想将要入睡,有人在外面敲门。我起身去开门,财务科的黄毛丫头小吴找我,说打印机又不打了。我问是怎么不打的,她说:“你一走就不打。”我再次到财务室,刚才的一幕重演了,我根本没有动任何地方,电脑老老实实打得倍儿好。我玩笑着说:“没别的毛病,电脑认人。”

财务室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原因,但他们确实看见我在旁边电脑就好。我继续笑道:“要想让电脑好好工作,我必需调到财务室来工作。”财务室的同志举双手赞成。我正色道:“先退出系统吧。”然后我将电脑系统整个清理一遍,并将打印机与电脑连接的并行线接口用小刀稍刮一二,接通。用杀毒盘杀了一下毒,启动计算机,打印稳定了。

解决财务科打印问题只是我为整个办公楼维护电脑的开始。我的电脑才能在三层楼里像烟雾一样传播开来,而且慢慢具备了传奇色彩。

安全科的显示器、技术科的软驱、行政科的硬盘、人事科的鼠标相继成为我的朋友,通过给他们治好失明、拉肚子、小脑病变和副交感神经失常,我认识了他们的主人,也和他们成为好朋友。他们在对待一些问题上的意见惊人地一致,那就是无论这些玩艺儿坏成什么样子,他们都不愿意换。后来我通过申请给生产科的电脑配一个鼠标,才明白个中滋味。为了配一个鼠标,我到财务科去借了一个鼠标,并将用鼠标和没有鼠标的情况作了一个比较,满以为科长会觉察出有鼠标的好处,谁知科长看后木然道:“没什么区别呀?用鼠标也可以完成,没有鼠标也可以完成。”我算明白了什么叫对牛谈琴。

最后我花了两个星期才从林平那里得到一个旧鼠标。

......

在赞美声中体会痛苦!我通过电话这样告诉康成。

远离本土作战

敌人离我们那么遥远

我在遥远的北方被连根拔起

我的家乡在遥远的南方。

.......

我将自己刚写的一首小诗念给康成听,希望博取康成的理解。康成在我将诗念了两遍之后还一言不发。

我气愤地说:“康成,你是听还是没听?!”

康成慢慢吞吞地说:“我在想我该说什么好。我觉得你是不是太脱离生活,否则不会有那么多遥远。”

“你不了解我的生活!你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打游戏?”

“你怎么知道的?有话快说,我快超过3万分记录了!” 康成一定玩着他的手掌机。

“狗屎!”我生气地挂了电话。两分钟后我拨响了另一个分厂技术科肖汉的电话,将那首颇为言志的诗念给肖汉听。

“我几乎有同感!”肖汉在那一端欲言欲止的语气,仿佛是寻词索句,想准确表达对这首诗的看法。

“那你离同感有多远?”我心情好了一点,略带调侃地说。

“从你们厂到我们厂这么远。哈...”肖汉说完笑起来。“太精辟了!”我说,“他妈的......”

我不知不觉跟人事科王科长一样,依靠这种无聊而有趣的电话打发时光。人不可预料自己变成什么。有时候突然自省,惭意侵心,便苦练电脑水平。软件没有机会练,我就苦练硬件维修。买了许多维修大全,先看维修图例,再看维修原理。拆电脑,打印机,甚至是复印机,拆到不用电烙铁就不能拆为止。然后再装,细心认真就没有装不上的。最后我可算遇上装不上的东西了,这件事给我的打击不小,我将针式打印头打开之后,再也装不上去了。

康成已经具备了和我大侃特侃电脑的水平,他像温室里的小豆芽一样成长得很快。豆芽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快的植物。我在宿舍里掏出满口袋打印针的时候,康成惊讶得张大了嘴说:“你,你,你能修打印头,佩服佩服!”

我淡淡应一句:“只会拆。”

康成在一旁狂笑不止,说:“你是不是患了大脑炎,没事拆打印针当牙签使!”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说:“别闹腾,说正经的,你能找到人帮我将打印针装上吗?明儿我还要打报表。你不知道,那帮不懂电脑的,你排除了一个很简单的故障,他们会很神奇地看着你,你解决不了一个你根本无条件解决的故障,他们也很神奇地看着你,这种眼光很难受。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虚伪,谁愿意自己在他们心目中建立的万能形象毁于一旦呢?如果真不会修,至少你会解释也行。有时候能解释出了什么问题比排除了问题还管用。现在我怎么解释?我要是一解释,我们那有一个会修手表的师傅拿过去就给修好了,我脸还往哪儿搁?”

康成又是一阵狂笑,笑岔了气。

我一丝笑容也没有,拍着康成的背说:“你是不在苦中不知苦。”

康成止住笑,一脸乱红还没褪去,卖着官子说:“我几个月以前倒是认识一个电脑天才。”

“你认识修表的也行,只要今天晚上能修好!”

“不是修表的,是电脑天才。”康成说完瞪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从兜里掏出金桥牌香烟,恭敬地递给他点上,说道:“你小子不能当官,办这点小事都要收受贿赂。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康成吐了一大口烟,双手按在双膝上说:“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啊!”康成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我急了,搡了他一把说:“你是不是又要给我来从前有个山,山里有个庙。少拿我开涮,我是真着急,要是没什么狗屁电脑天才,我赶紧想别的招去,别浪费我的宝贵时间,就一个晚上了。”

康成站起来,手给我一扬,做了个请的动作说:“走吧,见电脑天才!”

我们到另一栋宿舍楼去找电脑天才。在路上康成告诉我电脑天才是他在游戏厅认识的。有一次他在游戏厅对新到的一个游戏产生了兴趣,一天扔了20个牌子还是过不了关。按正常情况,康成每次去游戏厅老板是不欢迎的,因为他能用一个C OIN(机牌)从头打到尾,最后不想玩了就将奖励的COIN让给他看着顺眼的小孩玩,这样老板根本没法赚钱。那次康成遇到了滑铁卢,康成的脾气是玩不穿不下火线,所以星期六被套在那个游戏机上套了一整天,中途是李国林给他送的饭。就在关键时刻,电脑天才去了。康成的脾气是自己玩游戏不让别人插嘴,电脑天才只是在他旁边的一台机器上玩同样的游戏。康成在扔掉第21枚COIN之后决定上一次厕所,他想换换脑子,他真有点心灰意冷,他说他在这种时候的心情与绝望相差无几。上完厕所回来,他无意识地站在电脑天才旁边观战。康成说他一见电脑天才就知道此人不俗。很快电脑天才的游戏进度也到了康成过不去的地方,电脑天才只是三下五去二,就过关了。康成看得目瞪口呆,他主动搭话说:“你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 ”这其实是在暗中较劲,如果多次玩才玩穿也没什么佩服的。电脑天才说他是第一次。康成知道游戏迷不会撒谎,他们就这样认识了。一聊,俩都是一个总厂的,电脑天才在总厂电子公司工作,搞软件开发。后来才知道,电脑天才简直是个电脑奇才,他软硬件什么都会,康成没事就去找他玩。

我们进到电脑天才的宿舍时,电脑天才正在和其他三人修长城。屋里乌烟瘴气。

“猴哥!”康成冲其中奇瘦的一个高个叫道。我发现那个瘦高个确实很猴,我冲他点头堆笑,也给其他三位点头堆笑,他们继续打麻将。康成和我就在一旁看他们打。一会儿,猴哥对面的人给猴哥点了一条龙。猴哥从麻将场下来,问康成有什么事。康成指指我说:“帮装装打印针。”猴哥面无表情地对康成说:“你先替我。”然后领着我出了宿舍。

我走在猴哥后面,觉得从猴哥身上散发出一股股凉气。从后面看,猴哥的腿细长得利害,像两根上下一般粗的竹杆。两肩如鹤一样高耸,微驼的背顶着一颗小头,细长的脖子随着步履不停地晃动,两只胳膊插在裤袋里。我立刻相信他是电脑天才,我感觉他身上有些奇异的东西,没有丝毫觉得他很虚弱。我相信这样的人三天三夜不睡觉编程序也没事。

猴哥将我带到楼道的厕所里。厕所分里外两间,外间是水房,里间是便室,和我住的宿舍里的厕所一样。我心中无比纳闷,以为他要上厕所,就站在外面等。猴哥却转过脸来说:“进来,这是我的工作室。”工作室在厕所里?我纳着闷,也只好跟着猴哥往里走,心想电脑天才就是与常人不同。

厕所里有一个供人冲淋浴的单间。一般我们都在外间水房用盆装水冲澡,没人到里间淋浴间冲,除非有什么病。

猴哥将废弃的淋浴间当作了工作室。这个主意虽然臭了点,但也算上上乘想法。这里面确实很安静,适合电脑天才搞创造。

猴哥的工作室里有一台面目全非的电脑,但从显示器知道电脑完好地运行着。各种电脑书堆满了地上和桌面剩余的空间,大小各种钳子和烙铁散乱堆在一个皮鞋盒里。一对音箱却整齐锃亮地架置在墙角,很低但很有质感的曼托瓦尼音乐在里面流动。

猴哥很快给我装好了打印头,带着我出了他的工作室。我心里出来一句诗:斯是臭室,惟吾德馨!猴哥就是猴哥!

我们回到猴哥的宿舍,康成正好给对面点了一条龙。康成略带歉意地看着猴哥,猴哥露出了少有的笑,将康成替下来。

我们谢了猴哥出来,我问康成猴哥姓什么,康成一脸木然反问我,侯哥不姓侯姓什么?我暗笑起来。




打印头事件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随便去拆电脑上面的器件,特意买了一个锃亮的钢杯和半斤茉莉花茶,试着过一杯茶一张报的生活。上班时我进入了冥想状态,对生活的认识更深刻也更沉重了。

康成好象没有一点儿想干一番事业的意思。他除了对电脑感兴趣就是对游戏感兴趣。对他来说,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我们很少看见他报怨什么,除了他在游戏和电脑方面的坎坷,这些对我们来说是不成问题的问题。难以想象康成在几个动画人面前有心灰意冷的绝望感,我怀疑这小子也经常高烧得不轻,尽说胡话。

李军在准恋爱状态下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最后准备撤离战场,他说太他妈累人了。有时候李军忧郁起来也蛮吓人,特别是他取下眼镜后,一双大而空的眼睛看着床头的书柜发起呆来,经常是好几分钟。然后没完没了地追忆大学时期的韶光年华。

肖汉一边翻阅他的《孙子兵法》,一边给李军开导。他说:“爱情本身就是一个伟大的事业,当然是很累人的。但是你不要以为爱情是伟大的就不能用一点《孙子兵法》,完全从正面战场进攻......”李军却说:“可是那不是爱情。”“不是爱情那你干嘛那么凄凄惨惨切切?”肖汉扭着头说。

李军抹了一把脸慢慢地说:“局外人,你不知道。”肖汉乐了。

......爱情的话题从理论到实践我们不知谈过多少遍。每个人都有发言权,但每个人都注定成不了权威,因为爱情里面没有权威。康成在这个时候却遇到了我们从未遇到的情况。

据康成第一次给我们交待,他最近调到厂里的调度处电脑室值班。电脑室里有四个女工倒三班,最近有一个女工因为产假回家休息,厂里决定让康成去顶一段时间。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故事的发生总有一些偶然性!”李国林在一旁补充道。

我们这些闲极无聊的人很快形成了一个爱情顾问团,像审问犯人一样将康成围在宿舍的床角。

据康成交待,他到电脑室后,就开始跟班倒休。单位里为了照顾他,只让他倒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的班。在参加倒班前,他跟班学习了一段时间。别的没有难度,主要是电脑室用的是王安机,汉字输入是三角码,所以他要学习三角码汉字输入,就是这个女工教康成三角码。

"难怪要出事,汉字输入都用三角码。"李军在一旁插嘴,我们轰笑起来。

"别插嘴!"李国林制止了李军。

康成继续交待:教他的一个女工对他特别好!李军猴急地问:“怎么个好法?”康成沉默了片刻说:“其实没什么,就是经常带好菜给我吃,还给我洗工作服。”李国林在一旁正色道:“小同志你太不纯洁,这有什么,同志间的关怀,还有人天天给我洗饭盆呢!”说完李国林自己笑了。

康成一急说:“我不是指这,是指那眼神让人受不了。”李国林将一支眉毛往上一挑,眼睛微眯,抛一个媚眼说:“ 是这个眼神么?”康成顿时脸绯红,对李国林说:“你好黄啊!”我们又轰笑起来。李军急忙问:“多大了?”康成说:“不知道,可能30左右吧。”“长得怎么样呢?”“还可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肖汉在一旁半开玩笑地说,“人家革命同志帮你洗个衣做个饭,很正常!”肖汉故意显得很严肃。

康成说:“我不跟你们说了,尽笑话我。”我们看问不出什么更精彩的,兴趣也大减,李国林总结陈词说:“这是一个新问题,叫新时期的伙伴关系。这里面你不能说没有感情的因素,但是前途如何,怎么发展,是没有人能遇料的,所以我劝康成同志要继续与你的三角码师傅保持紧密的联系,以观后效。”我们在一旁再次轰笑。

......后来康成显得越来越沉重,他说自己感到被威胁。康成觉得她的关心有些过头,当他听说女同事已经结婚时,他更加为这种关心忧心忡忡。有一次他看报看到一篇关于现代职业女性遭受性骚扰的文章,藩然醒悟似的,觉得自己受到了性骚扰。但仅从现在洗衣带饭菜和类似李国林的眼神无法判断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据说有些女人有对人抛媚眼的习惯。康成怕误会别人,这也是对人的伤害。这样虽然有些让康成惴惴不安,但也并无什么危险。

好在歇产假的女工3个月后回来了,康成离开了电脑室,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有一次赶上天气骤变,女同事和康成都被大雨堵在办公楼里。他觉得她对自己也很好,突然有一种想报答她的想法,于是决定打车送他回去。一路上他们聊得很好,车到了她楼下,康成说不送了,就准备让出租车司机往回拉。她用琢磨不透的眼神看着康成,略带责备地说:“到都到了,还不到家里喝口水?”康成感到盛情难却,跟着她上了三楼,为了不至于冷场,他还找出许多话来,和不太熟的异性交往,说话比沉默要好。进到她的家,康成被这个家显现出来的温情感染。他觉得这屋子的主人是非常热爱生活的。

她叫吴琼,说话的时候总有些拖腔,这不是她的特点,所有北京土生土长的女孩都是用这样的腔调和人说话,在康成耳朵中,这个拖腔拖得太长。康成以一个男人的本性,努力捕捉又尽力排除着她话语中存在的某种可能。

吴琼给康成沏了一杯极其普通的花茶,所有北京老百姓都要喝的10元钱一袋500克的花茶,茶在一只苹果绿的瓷杯里晃荡。康成从吴琼手里接过热茶,触到嘴边,却感到耳跟发热,突然觉得拘谨起来。他感到自己像一只完全失去了翅膀的小鸟,开始从高空直线坠落,他意识到自己是孤独得厉害,对这种心与心之间充满温度的东西能够感觉出来了,他感到自己的生活原来一片苍白,白到从来没有喝过有茶叶的水。他决定马上就离开,就草草喝了几口水起身要走。

吴琼送康成到门口,康成道别时下意识和她握手,他感到这个动作多么多余,但他还是握了,而且感到了她的体温。吴琼却将手抽出来后握住了康成的手腕。康成耳根猛热,心脏狂跳,面带歉意地说:“我要回去了。”然后望了她一眼,转身飞快下楼,她热辣的眼神一直在康成的眼前跳动。

那一个飘雨的下午发生的事情,使康成陷入了莫名紧张之中。我经常看见康成带着一副爱与哀愁的面孔,拿着饭盆走在食堂和宿舍的路上。消瘦使他不算高的颧骨突兀出来,他略带羞涩的眼神已不再羞涩,而是坚定迷茫地看着前方,目中空落,仿佛陷入哲学的迷思中。

在工厂办公室的走廊上,康成偶尔会遇见吴琼。吴琼还是原来的吴琼,她带着微笑,嘴角微翘,仿佛是在嘲笑康成,又像是在关心康成。康成只是在很远的地方非常短暂地正视她一下,然后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像胆小的人走过最黑暗的地方时的感受,头脑一片空白和恐慌。吴琼却是一副平静、自信的神态,在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还认真地瞟康成一眼。

一天之中,康成会多次在走廊里遇见她,每一次康成都如临深渊一样紧张,他慢慢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觉,总是盼望着下班或吴琼上夜班,这样可以减少不期而遇的次数。

有一天下班后,康成换了工作服匆匆骑车回宿舍,在厂门外的路上康成偶遇吴琼。康成觉得这绝不是一次偶遇,因为吴琼看上去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纹过的眼线又重重画过,显得那双桃花眼大而迷离。括弧眉也经过修饰,和白皙的皮肤形成很强烈的对比,使她的神气脱现出来,那双厚而微敲的双唇夸张地红着。一见康成,吴琼的脸上漾出迷人的微笑,推着车慢慢迎上去,好象他们好了很久一样的亲密。康成的心成了悬在空中的羽毛,一时不知飘向何方。

吴琼问康成回宿舍后如何吃晚饭,康成说到食堂吃饭,吴琼看了康成一眼说:“食堂的饭菜很差,你能吃得惯吗?” 康成礼貌地看着她说还行!吴琼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康成说:“多谢你那天送我回家,我请你吃晚饭吧!”康成停下来看着吴琼说:“小事一桩,不用了吧!”吴琼的一双桃花眼具备说话的能力,她用带问的眼神看着康成,叹口气说:“你是不是在躲着我?”康成立即感到自己非常狭隘,脸也红了,非常抱歉地望了吴琼一眼说:“不是、不是,我晚上有点事!”“有约会!” 吴琼带着调侃的口吻说。

康成忙解释说:“没有,没有,为了解除你的怀疑,我就蹭你一顿吧。”说完,康成望着吴琼笑。吴琼也咯咯地笑出几声。

晚餐是在一家很小的酒吧中进行的,他们在一间单格里吃了一些炒饭和沙拉、烤肉之类的东西,还有3年的法国红酒。康成和她聊得非常开心,她关心的是康成的大学生活,康成就讲了许多大学的往事,有趣的、无趣但印象深刻的,吴琼都听得津津有味。她对康成的欣赏从那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

晚饭后,康成认为不送她是不礼貌的,很自然就送了她。这一次在她家里喝咖啡他感到平静了许多,可以从容地欣赏和评论她们家的摆设。他认为自己如果不能保持平静,别人也无法保持平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他们这一次改喝咖啡,吴琼家的咖啡壶简直是一件工艺品,吴琼是从崭新的包装盒里拿出来的,她说放了很久一直没有用。康成心里想或许是昨天刚买回的。

吴琼在煮咖啡的同时,康成就走到一排书架面前。书架里没有多少现代一点的书,有些医疗保健常识的书,出版日期是1964年或更早,还有整套的毛泽东选集和列宁选集,康成实在找不出比琼瑶更好看的书,就拿出一本翻得很旧的《几度夕阳红》。

吴琼见康成拿着那本书,很兴奋的样子说,我也爱看这本书。康成嗯了一声,其实他连一本琼瑶的小说都没有读。

等咖啡煮好,两人就坐在沙发上闲聊起来,康成聊起了书架上的列宁选集,吴琼的情绪就急转直下,突然变得哀宛起来,眼睛低垂着说:“我觉得自己没能上大学是一个遗憾。我高中的时候学习成绩很好,可是在临近高考的时候我父亲突然去逝。我父亲去逝对我的打击非常大。我母亲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平时很少有时间管我,从送幼儿园到我能自己上学,一直都是父亲一个人管我。后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差,父亲找了别人,和母亲离婚了,我那时已经有12岁了,法院判的时候我决定跟着父亲,我母亲居然对我没有一点留恋,我怀疑我不是她的女儿。后妈有一个5岁的孩子,我和这个孩子成为后妈和父亲争吵的焦点,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心里很苦,所以我在高中时就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他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后对我非常关心。父亲也想像以前那样对我关心,但毕竟不如从前,他感觉我们父女的关系越来越不如从前,又和后妈离婚了,我当时非常责怪他,我说我都长大了,已经不需要你管了,你能好好过就行了。父亲却说,人老了,亲情反而最重要,我们夫妻之间真是很难有亲情,这还有什么意义,我宁可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离婚不到三个月后,父亲就脑溢血去了。我心里非常难过,觉得世界上没有亲人了,考大学还有什么意义。这时候我丈夫一直在陪着我,很自然我们成为了恋人,后来结婚后觉得我们之间有许多差距。我这一生总是在被迫着往前走,很少有自己主动需要的东西。”“夫妻间还有什么意义,考大学还有什么意义”康成被吴琼的往事击打得愁肠百转,耳边一直重复这两句话,看着吴琼在沙发中垂泪,心中翻滚着莫名的巨浪,他抑制着自己将要说出的话,久久握着手中微凉的咖啡杯。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响着。

很长一段时间,康成和吴琼都没有说话。空气变得异常沉重,紧紧压迫着康成的胸口,为了打破难熬的沉默,康成想起身道别,但话像油壶中冻粘的油一样难以外流。他不明白自己是想走还是再坐一会儿,更不明白吴琼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还有吴琼此时的心情。

几分钟的沉默有几年长。

“我给你换一杯咖啡吧!”吴琼好象从催眠中醒来一样,突然缓过神来,脸上的哀宛之气顿无,笑着从康成手中拿走咖啡杯。康成看着吴琼的背影迟迟没有移开,他越来越琢磨,她丈夫在哪里呢?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么多?她有多大年纪?她。。。。。。

接下来的对话显得很艰难,吴琼想着办法问康成一些生活琐事,这是吴琼一再关注的焦点,这使康成有些感动。康成有问必答,显得木然,好象思维一直悬在空中的某个地方。大约是晚上11点钟,康成起身告别,吴琼给他开门灯,只到康成下到一楼才关掉。

回到宿舍,康成倒头便睡,耳边一直反复出现吴琼讲叙她身世的情形,恍惚中看见她在读高中的样子、她的父亲和后妈吵架、后妈带来的胖胖的弟弟......现在的吴琼和过去的吴琼不能画等号,他心里对过去的那个吴琼有一种痛心的关怀。

在办公楼的走廊里,康成经常见到吴琼。吴琼脸上带着像是嘲笑又像是关心的微笑,从容地从康成身边走过,还会开一两句不够幽默的玩笑。康成总觉得吴琼好象在隐藏什么,一有空思维就转到吴琼的身上。几个晚上,康成都梦见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梳着长辫的女孩在他座位旁边哀怨地望着窗外,课堂上老师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康成被这种关怀的冲动折磨得茶饭不香,但又找不到关怀的对象,长夜难眠之苦,使黯淡之气笼罩了他的面部。他越这样,吴琼越是笑容灿烂地望着他,大方自然地关心着他。康成被梦中的女孩和眼前的吴琼搅和得思维混乱,身心疲惫。他不想再见到她,因为他有一种死亡邻近的感觉,他告诉自己不能持久地爱一个人,就一点爱也不要给。

好在机修班有一名工人违反操作规程,被皮带绞断了胳膊,需要一个人顶替。在早调会上,康成主动提出要顶替这个工人。生产厂长当场赞扬了康成不怕吃苦的精神,同意了康成的要求,单调沉闷例行公事的早调会出现了很少听见的掌声。

掌声落去康成奋起。他多次希望到车间锻炼的要求一直没有得到批准,这一次机会使康成终于能穿上厚厚的劳保服、大大的劳保皮鞋和钢盔一样的黄色安全帽子到车间去了。

康成喜欢和机器打交道,因为他喜欢简单。

大功率马达和抽风机发出的轰鸣声将吴琼的身影赶得无影无踪,只有每星期交一次报表时康成才回到办公楼,而且碰到吴琼的机会相当少,他几乎不记得吴琼长像的细节了,他感谢自己的好忘品性。

在康成看守的皮带线上,黑黑的烧结矿总是源源不断地流向高高的烧结车间,康成望着那些闪着亮光的烧结矿,抽着烟,看工人们在一起吹牛,甩扑克,心里觉得倍儿踏实。现在的康成也是三点式的面容:眼睛、鼻子和嘴是白的,其他地方全是黑的。他也参与到工人师傅们乐此不疲的甩扑克运动中,跟人急了也骂上一句牛B,最爱吃的是蒜瓣、炒饼和卤煮火烧,上衣扣子永远没有扣对眼,裤口上的拉链总是忘了拉。很少有女人到车间里来,工人同胞们一见到女职工总要油腔滑调、黄色下流地来两句荤话,女职工总是默不作声,总是笑。如果有哪个女职工搭腔,引来的只能是更多工人更露骨的玩笑。

康成刚开始并不能全明白这些黑话的含义,后来也慢慢明白了,所以只要工人在开玩笑时,康成总是在一旁笑得肠胃发疼。

康成在生产第一线的黑脸生涯并没有经过多久就结束了,原因是康成被别人或者说和别人打了一架。打架的原因很简单。康成每次洗干净后放在换衣间的工作服第二天总有人给他换了。一开始他还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因为工作服全一样,只到他洗工作服洗得非常勤,也不见自己的工作服能保持两天干净,康成才注意到他这样帮别人洗工作服有一段时间了。康成不是一个爱干净的人,但他不喜欢干损人利己的事,也不喜欢干损人利己之事的人,所以他一定要将这个自做聪明的人抓住。

一天康成很早就来到车间,将挂在自己换衣柜里的干净工作服做了记号,故意穿一件很脏的工作服在换衣间外面的一间小房里磨蹭,眼睛却注意着换衣间。不久来了一个黑面工人,此人到底是哪个车间的康成并不清楚。很快那个工人换完工作服出来,显然身上穿的是康成的工作服。

康成上去拍了那人的肩说,喂!这工作服是你的吗?黑脸非常横地竖着眉毛说,是我的又怎么着?不是我的又怎么着?你管得着吗?康成翻起黑脸的衣领发现了自己做的记号,很客气地说,对不起,这工作服是我的,你穿错了,请脱下来。

黑脸气势汹汹地翘着嘴不屑地说,你有完没完?我穿了就是我的。说完转身要走,康成抓住他的袖子。黑脸反手一轮,拳击中了康成的左脸颊,康成顿时头嗡嗡作响,但他忘不了奋起反击,拿起走道上的一个垃圾桶扔过去......

斗殴的结果是康成住进了职工医院,头上像缝皮球一样缝了七针。受伤后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情况,几天内他从我们之中消失了。刚开始我们以为他出差在外,后来他单位的人到他的宿舍取洗漱品我们才知道他出彩了。

他一直不愿向我们完全袒露打架的前因后果,我们想办法从厂里派来看护他的同事那里才知道事件的前因后果。康成所受的苦难使我们感到如同亲受,决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给康成挂彩的黑脸。这件事处理得也不公平,康成和那个黑脸都填了表,每人都扣除当月一半的奖金,黑脸附带赔偿康成住院期间的营养费。但是几天已经过去了,那小子跟本没有在医院露过脸。只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我们见到了曾经在康成的世界里风起云涌的那个吴琼,她拎着沉甸甸的水果和各种罐装的营养品,她发髻高盘,步履徐雅,仪态大方,我们都非常认真地看了这个让康成决意离开厂部到生产第一线去的吴琼。是的,一切或许因她而起,但一切并不会因她而落了,我们几个一致认为要给黑脸一点红色看看。

这次报复行动的总策划人是东北人肖汉。他在这件事中活学活用了《孙子兵法》中的若干篇章,并摸清了对方的情况,尽量做到知己知彼。通过各种关系,我们掌握了黑脸的第一手资料:刘富贵,男,现年28岁,未婚,北京房山人,曾在生产中右腿受伤,有脚气,现住五一剧场......我们像科学家了解小白鼠一样了解刘富贵,对黑脸刘富贵的生活习性掌握得一清二楚,甚至知道他一晚上出来上几次厕所。肖汉还制定了详细的作战方案,大家一致认为要体现大学生的斗殴水平。这次报复行动巧妙地设计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交通事故纠纷,情景设计为在一个月光昏花的夜晚,路上人烟稀少,工人我骑的自行车不小心撞到刘富贵左厕,刘富贵往右倾倒,不可避免地撞到骑车带人的工人肖汉身上。(肖汉车上带的是李军,我和肖汉等人素不相识。)在简单的争执或者没有争执过后,李军和肖汉一起群殴刘富贵,并将破坏部位锁定在右腿,这样出现伤残还有推卸责任的余地。我在一旁胆怯地观战,如若肖汉、李军两人还制服不了刘富贵,我再相机行事。

正在我们准备行动的时候,我们制定完备的报复计划不知怎么走露了风声,风声悄悄走到康成那里去了。我们在办这件事之前去看过康成,但并不想将这个计划告诉他,一是怕影响他养伤,二是我们会将这件事办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有必要现在告诉他。现在他在我们行动前的夜晚知道了这件事,他要过问这件事,派人把我们叫到病房。在病房里康成表情非常严肃,没有一丝笑容,也没有和我们之间的默契,好象完全不认识我们了。康成硬硬地说,我的事情不用你们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你们的好意我清楚了就行。

靠在房门上的肖汉换了个站姿动之以情地说:"这个我们清楚,你尽管放心,我们决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康成垂着眼说,我不是怕麻烦,我觉得这样没有意思。跟他叫劲我们和他还有什么区别?李军在一旁很生气,骂骂咧咧地说说:" 本来就没有区别,工厂将大学生当小学生对待。操他妈,不能便宜了这小子,要让他知道大学生也能文能武。""不是这样武。"康成说。

我和李国林在一旁不出声。我觉得还是尊重当事人的意见比较好。这件事很有可能是李国林说给康成听的。虽然大家热烈地争执了一阵,该骂的统统骂了一遍,最后我们决定听康成的,行动取消。

但是回到宿舍肖汉拖住了我,他将李军和我带到走廊里,先问李军:你没问题吧?李军挺着不小的肚子说:"妈的,早就想打架,我没问题。"肖汉又问我,我望了望天花板说:"要不要再征求一下康成的意见?"李军说:"刚才已经征求了,这件事与他无关了。"我只好不置可否。一场战争往往也是这样,与参战的一方无关,甚至参战的双方都忘掉了为什么开战,但是打赢战争成为最重要的事情。为了打赢这场大学生和小学生之间的仗,我们花费了许多心机。

第二天我们按原计划行动。在昏昏的月光下我们骑车轻快地往厂门口赶,我们设定的出事地点是离厂东门300米处的一片树丛旁。到了那里我们下车小便后各就各位,等刘富贵12点下夜班。北方冬夜的寒气非常刺鼻,我们都穿了厚厚的棉衣蹲在树丛下边,望着远处闪着冷冷的光晕的寂静马路,很少有人影像醉鬼一样从马路上晃过去。几颗稀疏的星星在薄薄的云层中隐现,快要昏死过去的样子,远处工厂的机车发出粗重的叹息。我们每人手中夹着一支烟,见远处有人影过来就将烟掐掉,但多半是虚惊。很快一包烟完了,我们没有见到骑山地车的刘富贵。大家开始忍受不了寒冷的侵袭,鼻孔里刺得咝咝做响。大晚上蹲在异乡的马路上,干着一件并非有趣的事,我突然觉得自己无足轻重,远方父母的音容像利箭一样穿入心中,我想这样的夜晚我除了思乡真的什么也干不了。我理解了古代戍边的士兵为什么缺乏战斗力,这样的月光对人心的消磨胜过了女人的柔情,她牵动了人内心未知的一种渴望,使我相信人还有一种归附安宁的本能。我站起来说:"肖汉,我们回宿舍吧,今天估计他不会来了。"李军和肖汉看着我一言不发,正在我说话的时候,远处一个酷似刘富贵的身影过来了。大家马上进入角色,肖汉让我骑车迎上去,他和李军骑一辆车在马路另一边等候,对刘富贵成夹击之势。离刘富贵越来越近,我的心咚咚跳个不停,我不具备伏击别人的心里素质,一直怀疑自己驱车到刘富贵面前能不能制造交通事故。说话间刘富贵已经就在对面,我想等到他车身旁边猛一拐龙头,将他别一下,但是手已经不听使换,龙头别过了头,砰咚一下,我自己重重地摔在马路左侧,这时候刘富贵居然下车来扶我,我立刻意识到此人一定不是刘富贵。这时肖汉和李军像两只饿狼一样已经扑上来了。我赶紧喊:他不是刘富贵!肖汉和李军并不听我的话,一边说撞人了想跑,一边就向那人身上拳脚相加。我从地上爬起来扯住肖汉,李军也就推推搡搡,没有对那人再施以拳脚。那人显然被突然袭击弄蒙,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就站在马路边既不走也不说话,肖汉大声斥道:还不滚?那人才扶起车慌慌忙忙走了。这时一辆黄色面的停在我们面前,里面出来了满头裹着白纱的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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