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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zt:中国式离婚-1 (“……我要是上了三十岁,我就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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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zt:中国式离婚-1 (“……我要是上了三十岁,我就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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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zt:中国式离婚-1 (“……我要是上了三十岁,我就不活了……”) (1546 reads)      时间: 2004-9-02 周四, 03:53      

作者:游客海归茶馆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中国式离婚


林小枫骑车下班,阵风吹来,将路人的谈话送进了她的耳朵:“……我要是上了三十岁,我就不活了……”

林小枫禁不住扭脸看去。

路人是孪生兄弟般的两个小警察。林小枫笑了笑,带着点过来人的宽容和讥诮。她毫不怀疑说这话的那位的真诚;她同样毫不怀疑的是,除非天灾人祸,那位上了三十岁后会依然活着。

林小枫三十五岁了。到这个岁数就会懂得,年龄的意义是相对的。拿一个二十岁的文盲去同三十岁的IT精英比,那年龄的优势还能算优势么?孔子说,三十而立。却没有说,怎么才算是“立”。

林小枫是中学的语文教师,丈夫宋建平是一家大医院的外科大夫,两个人月收入加起来六千左右,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双方父母都有退休金无须他们负担,一家三口隔三差五下个小馆儿打个车不成问题。按说,按过去的标准说,按哪怕十年前的标准说,这都得算是一个富足的家庭了。当年小平同志南巡时所说“奔小康”的小康,大约也不过如此。但是,谁能料到中国会发展得这样快呢?

林小枫本科毕业,宋建平硕士毕业。就是说,都具有着成为富人的基本要素。但不知为什么,他们的进步水准,永远比时下的高水准要慢着两拍。就那么两拍,不会更多,但似乎永远也难以赶上。那状况很像网上所调侃的:到他们可以吃猪肉的时候,人家开始吃生猛海鲜;到他们可以吃生猛海鲜的时候,人家开始吃糠咽菜。要是他们压根儿就没有可能成为那优秀一群中的一员,倒也罢了,像街边的清洁工,像乡下的老农民,他们肯定会安之若素心如止水;但当他们“有”而“不能”时,就不能不感到痛苦:你看人家那Townhouse,睡的地方,吃的地方,休闲的地方,会客的地方,各是各的区域,各有各的功能,甚至还有着什么日光浴桑拿室健身房家庭网吧。相比之下,他们那家仿佛是一个历史的遗迹:两间房儿,儿子睡小间,两口子睡大间;厅小得只能当过道,餐桌只好也进驻大间,会客不用说,也在大间,三合一;一家三口三辆车,儿子一辆三轮儿童车,大人一人一辆自行车。平时倒也罢了,放眼全中国还是骑自行车的多。但是,如果因某种需要必须西装革履的时候,你怎么办,还骑自行车么?上大街看看,再也找不出比穿西装扎领带骑着自行车更傻的人了--打车都寒碜。

林小枫把这一切都归到了宋建平的头上。她对他非常的失望。越来越失望。他不是没有能力,在学校时他的成绩就非常好,到医院后业务水平也是一流,英语尤其的出色,读外文医学杂志的速度不亚于中文,曾有好几家外资私立医院想把他聘了去。但是他没有胆量。没有胆量迈出那一步去:辞去公职,为了妻子,背水一战,放手一搏。他属于IQ高而EQ低的那种。而据各种资料报道,一个人要想成功,EQ比IQ更重要。

林小枫到家时宋建平还没有回来,普外科有急诊手术。安排好儿子看动画片,林小枫拿上饭卡去了食堂。他们家在医院的宿舍大院,院儿里食堂、小卖部、幼儿园一应俱全。食堂今天有鸭架卖,一块五一个,比外面便宜许多;鸭架炖汤,炖成奶白色后放点盐,鸡精,撒上点切得细细的香菜,味道好极了。

卖鸭架的橱窗前排出了一条蜿蜒的队,排在林小枫前面的是一个很老的老头儿,老得皮肤像一张薄薄的皱纸,皱纸上布满了浅褐的斑,却依然排队买鸭架,喝鸭架汤,有滋有味地活着。老头曾是这所医院的院长,哪一任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姓赵。

轮到老院长了。橱窗里那个脸蛋儿红喷喷的小姑娘麻利地夹起一只鸭架放塑料袋里递出“一块五!”老院长一手接鸭架一手去刷卡,半路上又把刷卡的手收了回来。“不论大小都一块五?……这恐怕不合理吧。”林小枫不由看一眼老院长袋里的鸭架,是小得多了一点,但不是故意,见老头不肯刷卡,就有点烦。“那您说怎么才叫合理?”“用秤称。”“总共一块五的东西……”“就是一毛五的东西,也应该物有所值。”“得了!不就是嫌给您的小了吗?要是给您一个大个儿的,您保准不说这话!”“你、你、你……你这个小姑娘怎么不讲道理?”“什么叫讲道理?未必你的话就是道理?”眼见着就吵起来了,林小枫赶紧站出来对小姑娘道,“你刚来可能不认识,这是咱们的老院长。”

“我对事不对人!”小姑娘说。“那这个给我得了。”林小枫拿出自己的卡去刷,“你另给老院长拿一个。”小姑娘没再说什么,如果老院长也不说什么,事情就会到此打住,但这时老人已不可能不说什么,老人是有自尊心的,他拦住了林小枫那只刷卡的手。“不行!这不是一个大小问题,这是一个原则问题!”“这话说得倒有点道理,”小姑娘微微一笑,“这的确是个原则问题。跟您这么着说吧老师傅,我盯您不是一两天了;您天天打饭,别人用一个塑料袋,您得用两个;用餐纸,您一拿一撂!您是免费的,食堂可是花钱的。要是人人都像您似的沾公家便宜,我们这个食堂,关门得了!”话说得又快又溜,小嘴叭叭的。廉洁了一辈子的老院长就是被这话给激怒了———若不廉洁他今天何苦为一个鸭架的大小多费这么多口舌?老人嘴唇哆嗦着,声音也哆嗦:“我,我……沾公家便宜?你,你说话得负责任!”小姑娘不等对方话音落地便一点头脆生生答道:“我说话很负责任!”大概是因为嘴不跟趟,老人想借助手势指责对方,无奈两手都有东西,只好连手中的鸭架一起举起———老了,加上生气,举着鸭架的胳膊颤颤巍巍,也许是气力不足,忽然,手一松,鸭架和另一只手里的小铝锅一齐落地,发出咣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人就软软地瘫倒,倒地时脑袋在林小枫腿上蹭了一下,毛烘烘热乎乎的,林小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没容她再想什么,身后已有两个人冲了上去实施抢救……医院的救护车闻讯赶来,赶来时老人呼吸心跳已停止了。几乎是同时,老人的老伴赶到。看到共同生活了几十年、半小时前还跟她说话跟她笑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老太太一声不响地晕了过去,被一并抬了上车。救护车呼啸着开走,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的人慢慢散开,林小枫仍呆呆站在原处动弹不得。平生第一次目睹一个人从生到死的瞬间,她受到了极大震骇。生命的脆弱,死亡的迅疾,生死的无常、无界。……

胳膊从后面被人扯住,林小枫机械回头。“不是我的事,阿姨,我没有怎么着他!”那人开口了,手下更紧地抓住林小枫的胳膊,仿佛一个落水的人抓住一个可能救她的人。“阿姨,这事儿您最清楚,从头到尾您都看到了的,我不是故意的,您得为我作证!……”是那个肇事的小姑娘。一旦蓝晶晶的眼白红喷喷的脸蛋连同那脸上无知无畏的轻慢不复存在,人便变了个人似的……

林小枫再回家时宋建平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宋建平喜欢做饭并且有着不俗的厨艺。他总是头天夜里就把次日晚饭的菜谱构思好,下午下班,路过设在院儿里的菜摊时顺路就买了菜,按照事先的构思买,一把小油菜,两个西红柿,一节藕,只买一顿的量。既然有这么方便的条件,就该顿顿吃新鲜的。林小枫进家后没跟丈夫打招呼,径直进了大屋在餐桌旁坐下。西红柿炒鸡蛋、素炒小油菜已上桌了,一红一绿煞是鲜亮。林小枫毫无食欲,不仅是没有食欲,而且一丝熟悉的厌烦又在心头升起,慢慢涨满了整个心间——她喜欢丈夫做的菜,却不喜欢做菜的这人是她的丈夫。换句话说,她不喜欢丈夫对做菜这类事情津津乐道心满意足的劲儿。一个男人,一家之主,是不是应该有更高一点的志向、追求,给家人带来更多一点的实惠、利益?

宋建平两手端砂锅一溜小跑地过来,嘴里嚷着:“垫儿!”林小枫停了两秒,欠身把桌里头那个圆竹垫拉过来推过去。宋建平把砂锅放上,放下后不说什么,只夸张地“嘘嘘”地吹着手指,斜眼看她。看她干什么?指望她满怀欣喜地打开锅盖,而后惊叫,品尝?她没有兴趣。他终于发现了异样:“你怎么了?”

林小枫定定地看他:“赵院长死了。”

宋建平跟着林小枫来到赵院长死去的地方。苍茫暮色中,喧闹的玻璃橱窗前已复归冷寂,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清扫撒了一地的菜和被踩烂了的鸭架、铝锅。终于,地扫干净了,清洁工也走了,只剩下一小片油的污渍。新闻联播开始的电视音乐远远近近传来,你家里死了人,别人家该生活还是要生活。宋建平盯着地上那一小片油渍,心下茫然。当年他毕业进这个医院是赵院长拍板定的,那老头爱才。

“真够了。真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许久,林小枫低低说了一句。宋建平不禁皱起了眉头:“走!回家!”林小枫不动,抬头盯着他的侧脸:“不爱听,是么?宋建平,过去我说你不听,今天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了你还不听?看看你们的老院长,好好睁大眼睛看一看:一辈子了,从医生,到主治医,到主任医,到院长,到退休,到死。到死,过日子还得为了一个鸭架的大小算计,计较。你说,在这个单位待下去有什么好,有什么前途有什么光明有什么指望?不就是,啊,名声好听一点。名声好顶什么用,现在的行情是,没有钱什么都等于零!好几家外资医院请你你不去,死守着这么个破单位不放,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怎么知道去了那里就一定能够挣到钱呢?”“不去怎么就知道挣不到钱呢?”“如果挣不到呢?这边也辞了,两边落空。现在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凭你那一月两三千的死工资咱家就别想过好!”“好不好得看跟谁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恨的就是你这个比下有余。眼睛永远往下看,跟差的比,自甘平庸自甘堕落不思进取,一点竞争的勇气没有,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宋建平,知不知道,这样子下去几十年后,你就是另一个赵院长——他就是你的明天,你的未来,你的镜子!”“他不是我的镜子,”宋建平冷笑,“我的明天我的未来肯定还不如他,我这人当不上院长,你清楚。”说罢撇了林小枫扬长而去。

周末晚上来了个电话。

当时林小枫正在卫生间给儿子当当洗澡,电话是宋建平接的,电话里传出的男中音优雅得甜腻。“你好请找林小枫。”宋建平二话没说放下电话扭头冲外叫道:“你的电话!”林小枫小跑着过来用湿手捏起话筒“喂”了一声,口气匆忙带着点催促,但是即刻神态大变:意外,惊喜,兴奋。手湿都顾不上了,大把地攥住话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同时声音提高了八度,“高飞!在哪呢?——是吗!——真的呀!——太好了!——”娇脆如同少女。

宋建平只好去卫生间接着给当当洗澡。六岁的孩子正是话多的时候,恐龙电脑幼儿园小朋友,话题广泛芜杂嗓门又大,搞得宋建平什么都没能听到——他很想听听妻子跟高飞说了些什么,卫生间的门都因此没关。那高飞是妻子的大学同学兼初恋情人,会写诗。

高飞约林小枫参加同学聚会,明天中午十二点半。

明天本来计划一块带儿子去姥姥家的,林小枫的弟弟林小军探家回来了,小伙子在部队当侦察连长,有一身好功夫,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深受当当景仰,小男孩儿盼着去看舅舅已盼了好几天了。但是林小枫不去,宋建平是不会去的,那又不是他家,他怕别扭。得知不能去看舅舅当当大为沮丧,于是宋建平建议明天林小枫早走一会,拐个弯先把孩子送姥姥家去;林小枫一听顿时火了,用两指头揪起胸前穿得有些酥了的棉布睡衣,质问宋建平是不是打算就让她这样去参加同学聚会。宋建平本想再争辩几句,譬如,参加个聚会还用得着准备一上午时间?明智地没说。当下商定,明天宋建平带儿子,林小枫做参加聚会的准备和参加聚会。

发廊里人不多,理发师慢条斯理简直是一根一根摆弄林小枫的头发,使林小枫几乎要疑心他是不是就是要留下她来,当托儿,以掩盖发廊生意的萧条?不是她心理阴暗,实在是时间有限。就半天时间,要做头发,做脸,买衣服。大学毕业后大家就没有见过面,十几年了,头一次聚会,都憋着劲儿想看看彼此的现状,无论如何,她不能显得寒碜。好不容易做完了头和脸,林小枫马不停蹄赶往服装店。服装店里衣服很多,可惜,只要她看得上的,准买不起;她买得起的,准看不上;只好不买,回家。家里没人,宋建平带儿子出去了。林小枫打开衣柜,对现有资源进行整合重组,绞尽了脑汁儿。如果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问题就好办多了,青春活泼,奇异另类,雍容典雅,清纯质朴,怎么穿都是风格,都是性格,都让人说不出什么;但对于三十多岁的女人,路子就窄得多了,严格说,似乎只剩下了一条路可选:雍容典雅。但是,雍容典雅是你想就能有的么?那是物质与精神有机结合后才能出的效果。林小枫气质尚可,可惜翻遍衣柜,竟找不出一套能与之相匹配的衣服。最好,只好把两套套装拆开来重新搭配:中式短款黄底浅棕花的上衣,配深棕长裙,白包白鞋。装扮上对镜照照,效果竟然不错,竟然有了那么一点雍容典雅的味道。看着镜中的自己林小枫不禁问:你如此大动干戈,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同学聚会。更是为了聚会中的他,她的初恋。不是想重温旧梦,但是愿初恋的美丽永恒。

雍容典雅的林小枫出门了,打的车。尽管从她家院门口到所去饭店有两路直达的公共汽车,才三站地,那也不能坐。谁能保证老同学们不在饭店门口等?她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公共汽车站,走到那里。
参加聚会的共八个人,四男四女。人数、性别似乎都是精心考虑安排的。林小枫一到那里就感觉到了不对。首先就是那个高飞,对她客客气气,公事公办,仿佛当年根本就没有过他死追着林小枫不放,又是诗歌又是情书那一回事。同学们开玩笑提起,他就作茫然状,完全不记得状,根本否认。这可以理解,也许他现在的妻子更使他满意,满意到他觉着以前自己的审美观荒唐不堪不值一提。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他对于那个当年他眼皮子都不带夹的胖女生的态度,殷勤周到鞍前马后精心呵护,温柔得都有些暧昧有些不顾一切。胖女生比之当年还不如——当然大家都没法跟当年比——说她比当年还不如是横向比,跟都已步入中年的女同学比:越发的胖了,胖得隔着衣服都能看得到肚脐儿。相信高飞以及任何一个趣味正常的男人,都不会以貌取她。那么,他想从她身上取的是什么?

林小枫的直觉很准。

高飞召集这次聚会的确是为了这个胖女生,其余所有人包括林小枫,都是她的陪衬。胖女生不仅长得不好,学习也不好,但是,命好,嫁得了一个有权有势的老公。最近,那老公手里有一个重要项目,那项目对于弃文经商的高飞来说,至关重要。依照高飞的意愿,恨不能一步到位,直接就把胖女生的老公请来,单请。但是不行,他经商他懂,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直奔主题会让人戒备,搞得不好,适得其反。单请胖女生都不行,作为领导夫人,她绝不会接受任何性质可疑的邀请。正在高飞无计可施之际,两个外地的同学出差来京,给了高飞这个搞“同学聚会”的灵感,使他能够向胖女生理直气壮地发出邀请。胖女生当即答应了下来。这也在预料之中。慢说她才是领导夫人,就是领导本人,对于十几年才搞一次的同学聚会,恐怕也不好驳回,皇上还得认草鞋亲呢。

高飞当年是学校女生的白马王子,据说胖女生对他也不乏觊觎之心。当然高飞是一点感觉没有,胖女生那档次的,当年根本就不可能进入他的视野。但是,此刻,高飞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这胖子若是旧情不忘,他就准备英勇献身,不惜运用三十六计之第三十计,美人计。一切为了事业。

饭后,开始娱乐。两个男生放声高歌,另外两个男生拥着两个女生下了舞池,其中的一个就是高飞。他怀里拥着的,就是那个除非胳膊特别长,否则一把绝对搂不过来的胖女生。

林小枫坐在餐桌边上没动,另一个坚守餐桌的是彭雪。林小枫是因为没有心情,彭雪则是因为兴犹未尽,吃兴未尽。彭雪属同学里混得不好的,老公没有嫁好,自己也没有做好,在学校实施竞聘上岗时,惨遭失利。高职低聘又觉太没面子,于是在家赋闲,因而就有时间有精力关心别人,关心别人的事情,对每个同学的情况,都能做到略知一二。

她说:“什么同学聚会,什么为来京出差的老同学接风,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高飞能花个人的钱做这种无聊的事?不过是打着聚会的名义接近这位领导夫人罢了。高飞啊,要是有幸能得到她的关照,会飞得更高……”林小枫一震,所有的不解瞬间有了合理的解,她扭头看彭雪:“那他为什么还要叫上我们?”“为了使同学聚会更像真的。要不领导夫人她能来吗?林小枫,你我不过是高飞的道具背景,是领导夫人的电灯泡陪衬。这种事,我太清楚了。”“清楚为什么还要来?”“不来白不来,权当是改善生活!”手下一使劲,揭开一个螃蟹的盖,嘴上招呼服务小姐,“小姐!橙汁儿,要鲜榨的啊!”打发了服务小姐,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唠叨:“哎,我下岗了,我们家那人也不行,整个一窝囊废!这女人啊,干得好不如嫁得好。长得好,”斜看林小枫一眼,“嫁错了人也照白搭,属资源浪费……”

林小枫拂袖而去。

林小枫到家时宋建平正看足球,看得很不痛快,当当一直在一边不停地打扰,一会儿问埃及的金字塔是谁造的,一会又说他昨天晚上做的一个梦,直到林小枫到家,才欢呼着跑开,令宋建平如释重负。片刻,林小枫进来,当当纠缠左右扯着妈妈的衣服让妈妈看他的变形金刚,全然没有注意妈妈的脸色。“让开当当,先让妈妈把衣服脱了。”林小枫忍耐着。宋建平眼看电视随口接了句:“就是。看弄脏了妈妈的新衣服。”算是跟妻子打了招呼。没听到回音,抬起头来,才发现妻子穿的不是新衣服,“咦,你没买衣服啊?”她说过她上午要去买衣服。“没买。”就这俩字儿,头都没抬。“为什么?”“没钱。”宋建平这才注意地看她的脸:“情绪不高啊,怎么回事?”林小枫不吭气,自顾脱衣服,挂衣服,往橱子里放。宋建平不识趣,开始放马后炮:“失望了是吧?其实你就不该抱什么希望,早就想跟你说了,看你兴致勃勃的,不愿意扫你的兴。送你一句宋氏名言林小枫:初恋不可忘却的不是初恋的对象,是青春初始时的悸动是对纯洁青春的怀念。所以,聪明的人们说,永远不要跟你的初恋对象见面,否则,他的苍老平庸,会把曾经有过的美丽彻底葬送……”

此间林小枫一声没响,但可以看出她在极力忍耐,终于,忍耐到了极限,她一下子把橱门砰地摔上,转过身来。“你错了宋建平!人家既不苍老更不平庸!人家风度翩翩有车有房儿,人家儿子上的是重点小学钢琴考到了九级去德国参加过交流!”“听他吹,男人都爱吹!”“那你为什么不吹,不是男人?”“想吹牛还不容易……”“那你吹啊,吹一个给我听听,哪怕是假话大话空话!你不敢!你连吹牛的勇气都没有,你怕担责任!其实我无所谓宋建平,我半辈子都过去了我还求什么?但是当当不行,当当不能像我们似的窝窝囊囊一辈子,他已经被我们耽误了。”“已经被我们耽误了———耽误什么了,他还不到六岁!”宋建平火了。他的忍耐也不是无限的。“钢、琴!——所有幼儿园老师都说当当有音乐天赋,从他三岁的时候我们就计划着给他买钢琴了,可到现在也没能敢买:一节课一二百块钱的学费,还有调琴费资料费,凭咱,就是买得起也用不起!”宋建平连声冷笑:“我看你这是,借题发挥。”林小枫倒不明白了:“我借什么题发什么挥了?”宋建平斜眼看她,拖着长腔:“是不是那位高飞先生春风得意事业有成,更重要的,家庭美满,让你感到失落了啊?”林小枫大怒:“宋建平!你!你不是东西!”宋建平笑容可掬:“我确实不是东西。我是人。”林小枫尖叫起来:“——庸、人!”

宋建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看着对面的那张脸,拳头不由自主捏了起来。林小枫毫无畏惧,一挺胸脯迎了上去。

极静的片刻之后,宋建平垂下了眼睛,斗志在瞬间突然消失。没有了斗志,整个人仿佛都佝偻了,慢慢地,他转过了身去,向外走。不料对方斗志犹存,一步越过他去,堵住了他的去路。“又想一走了之?没门儿!今天不把话说完你别想走!”宋建平不说话,一把把她扒拉到了一边;林小枫再次冲过来,拼死拦在了门口。可她“拼死”也是个女人,怎么可能是男人的对手?宋建平只消稍一用力,就又把她扒拉到了一边,然后拉开门,出去,同时用力关门。殊不知这时林小枫已再次过来了,一只手就把在门框上,宋建平全然不知,关门时用了很大的劲儿,为的是能造出一声“砰”的巨响。不料预期中的巨响没有出现,倒是林小枫发出了一声异样的尖叫。宋建平心中一凛,回转身来惊慌失措地连问:“怎么啦怎么啦?挤手啦?我看看我看看!”掰开林小枫握着左手的右手,那只左手血肉模糊……

小枫的弟弟林小军是个侦察连连长。林小军要归队了,二十天的假期还没怎么过就过去了。

林小军走那天是周六,十一点一刻的火车,父母晚上演出上午彩排没有时间———他们退休后又参加了老演员《长征组歌》合唱团———于是,由姐姐一家三口代表他们送他去火车站。姐夫宋建平替他提着箱子,他一手拎包一手抱着小侄子当当。一路上,姐姐一再让他把当当放下,他不肯;要替他拎包,他也不肯;话也少,两眼平视前方,只是偶尔,向姐姐的左手投去闪电般一瞥。那手缠着雪白的绷带,耀眼刺目。

进站了,到上车时间了,该分手了。

“当当,舅舅走了!”林小军说。当当一听,眼泪哗一下子就下来了,一条小胳膊更紧地搂住了舅舅的脖子,侦察连长用粗大的拇指抹去那张小脸上的泪,“哎,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来,给舅舅笑一个!”当当边流泪边努力地笑,那一脸灿烂的假笑使林小军眼圈一下子红了,把孩子往姐姐怀里一塞,掩饰地转过身去接姐夫手里的箱子,顺手拉姐夫一把,“走,姐夫,我跟你说句话。”

二人走到一边,林小军说了,面无表情。

“姐夫,你是知道的,我很爱我姐,我们的感情跟一般姐弟还不一样,我姐对我有恩。我爸我妈也是,很爱我姐。我妈说,我姐长这么大,他们从来没有戳过她一指头。”

“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个意外……”

“要是故意的你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姐夫,只此一次。若有二次,我,”他顿了顿,“———绝不原谅。”

回来的路上,宋建平抱着睡着了的当当,一句话没有。林小枫也没话。一家三口来到公共汽车站,林小枫眼睛看站牌问宋建平:“咱们回家还是上我妈的家?”没听到回答,她回过头去:“问你话哪!”宋建平仍是不响,林小枫这才想起了丈夫的一路无话,此前她是一点感觉没有。快十年的夫妻,有话正常,没话也正常。于是问丈夫:“你怎么啦?”

“……威胁我……居然敢,威胁我……”就咕噜了这么两句,没头没脑。

林小枫等了一会,也没等到进一步的解释,只好又问:“你说什么哪?”

“你就别装了!”

“装?我装什么了我?”

宋建平终于爆发了:“你跟你弟怎么说的?”林小枫依然是满脸的不解,宋建平进一步指出:“———就你手受伤的事!”

林小枫这才明白,一下子笑了起来:“怎么说的?实话实说。……小军跟你怎么说的?”

宋建平没理她,自言自语:“绝不原谅———我用得着他原谅!原谅怎么着?不原谅又怎么着?”

林小枫听明白了,同时也不高兴了:“宋建平,有话当面说去呀,背后逞什么英雄!”“背后逞英雄?我这叫不跟他一般见识。”林小枫轻蔑地哼一声把脸扭向一边,宋建平转到她的脸对面,追着她问:“你哼什么?哼什么……问你话哪,你、哼、什、么!”

林小枫仰脸看天:“你呀,也就是敢冲我厉害,欺软怕硬,胆小鬼!懦夫!”

这时正好有一路公共汽车到,林小枫一闪身上了车,同时撂下一句:“我上我妈家去!”也没说让宋建平去否,宋建平一时拿不定主意何去何从,犹豫间车门关了,车载着妻子走了,剩宋建平一人怀抱儿子孤零零站在车站,满心忿懑。

肖莉来了。

当时宋建平刚刚进家,刚刚把当当在床上放好,小家伙睡了一路,压得他胳膊都麻了,他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把儿子放上床鞋都没敢给他脱,生怕把他弄醒。他要醒了宋建平今天就别想清静,六岁的孩子,缠人得很。肖莉就是在这个时刻按响了他家的门铃。门铃一响当当即醒,令宋建平所有的辛苦化为乌有。

肖莉住宋建平家对门,在医院五官科工作。说起来既是邻居又是同事,两人却很少来往。没有来往的必要,也没有来往的由头,因而彼此了解也不是太多。就宋建平这边,只知道肖莉的年龄跟林小枫差不多。性格似乎也好,因从来没看到也没听说她跟什么人红过脸、闹过别扭。比较明确的是长得不错,不是漂亮,而是美丽。就是因为了这个肖莉,宋建平才发现,在女人的身上,漂亮和美丽是有区别的。漂亮更多的是与生俱来,是天赋是遗传,美丽却还需要有后天的因素,比如,言谈举止的从容优雅。

肖莉想让她女儿妞妞在宋家待一会,她有点儿急事。宋建平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可以”;不是客气,是真心欢迎。两个小孩儿在一起可互为伙伴,省得他给那小子当全陪。

说是“待一会”,但是直到晚饭时分,肖莉也没有来。

宋建平端着菜去了大间,两个孩子正在大间的餐桌上画画玩。妞妞画一个小人儿,说是她妈妈,又画一个矮点儿的小人儿,说是她,又画一座带烟囱的房子,说这是她和她妈妈的家。当当想了想,问,你爸爸呢?妞妞说爸爸和她们离婚了。宋建平闻此吃了一大惊,离婚了?什么时候离的?一个医院,对门住着,事先怎么没有一点迹象一点风声?本想就此详细问问妞妞,正思忖怎么开口的时候肖莉来了,把妞妞接走了。那一刻宋建平注意地看了一下她的脸,那脸显然是刚刚洗过,但哭过的痕迹是洗不掉的,眼白上布满血丝,眼皮子又红又肿。

这天晚上林小枫没回来。

安排儿子睡下后,宋建平一个人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不是为了林小枫的没有回来———跟丈夫一闹矛盾就往娘家跑是所有女人的通病,不管在城市在乡下,有文化没文化———宋建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令他难以入睡的是肖莉。显然,肖莉所说的“有点儿事”的事,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一个人哭会儿。替她想想也是,感情上的创伤自不必说,单说一个三十多岁往四十上奔的女人了,得工作,得带孩子,往后,怎么过?曾经是那么般配、出双入对的两个人,说散,也就散了。不用说,问题出在男的身上,有新欢了,有钱了嘛。肖莉的老公,前老公,原先也在国家事业单位供职,辞职下海后成绩斐然,不到一年工夫就买了车,汽车,本田;有一阵两口子还到处张罗着看房儿买房儿。这些事儿都是林小枫回家说的,意在激励丈夫,学习对门好榜样。一直,肖莉就是林小枫具象化了的生活理想,肖莉的丈夫,则相应的成了宋建平精神上的一块伤病。而今,理想破灭伤病消弭,心情有一点点激动也是正常。曾几次想往老岳母家打个电话,跟林小枫说说这事,让她看看,看看她的榜样她的理想。终是把这个念头给按下了,终是觉着不好,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其实他打心眼里是同情肖莉的,尤其看到她选择这样的方式来消化痛苦:一个人,什么都不说,躲起来独自舔舐自己流血的伤口。如果需要,如果可能,他非常乐意帮她做点什么。但只要她不说,他就不能说,那会伤害到她的自尊。才发现肖莉是那么自尊的一个人,令宋建平在油然起敬的同时,产生了一份怜惜。

从前每闹矛盾都是以宋建平的服软或说大度告终,不想倒给了林小枫错觉给她惯出毛病来了。妻子像弹簧,你弱她就强。他腻了,也烦了,尤其是小舅子林小军那番没头没脑的威胁,更如同火上浇油使他陡生反感,决定,这一次,决不让步。

上午,值班护士来电话说宋建平的一个病人突然出现剧烈腹痛,于是,宋建平把当当送去了对门肖莉处。病人是胃溃疡,胃溃疡突然剧烈腹痛极有可能是穿孔,是穿孔就得马上手术,一旦手术,时间就很难把握,因而必须先得把当当安排妥当。送去肖莉那心里不是没有过踌躇,昨天你刚帮了别人,今天就要求别人帮你,是不是有一点觉得理所当然的意思有一点浅薄?但是,不求肖莉就得求林小枫:最终决定了求肖莉,也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幸好病人不是穿孔,只是由于饮食不当加上精神过于紧张导致了腹痛。宋建平给予其对症处理,又在病房里守了一会,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就离开了。到家时是下午一点,肖莉家没人,打她手机,说是在紫竹院公园的儿童游乐场。

游乐场的免费场所处,当当和妞妞正玩得不亦乐乎,荡秋千,走平衡木,在钢筋水泥浇铸的伪树洞里钻进钻出,肖莉则坐在专为家长们设的矮石凳上看他们玩儿;走近了,才会发现她的目光没在孩子们身上,没在任何地方,她在沉思,那目光是视而不见的,异常专注的,因而当宋建平出现在面前时,她竟受惊般一下子跳将起来。但她随即就镇定下来,寒暄了几句后坐下,把目光投向玩耍着的孩子们,饶有兴致的样子。尽管宋建平什么都知道,但是不能说。可两个人一块坐着,长时间的什么都不说也不正常,在宋建平搜肠刮肚想说几句什么的时候,肖莉先开口了:“林小枫还没有回来啊?”宋建平没吭。肖莉笑:“去请啊!”“我这回还就不去请她了,抻吧,看谁抻得过谁。动不动就往娘家跑,俗不俗啊?……别以为别人离了你就不能过,照过,过得更好。想用这一套来要挟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是美国,我也不是伊拉克,要挟我?没门儿!”“老宋,这你就没劲了,不像个男人了,跟女人你较什么真儿呢?女人图什么?不就图句话吗?话说到了,你让她给你干什么吧!说句话又不费劲,还实惠……”宋建平把头摇得货郎鼓一般:“这次不一样肖莉,你不了解情况。这次不是一句话的问题,这次是一个原则问题:你说,我凭什么非要按照她的安排她的设计去走,我为什么就不能有我自己的爱好我自己的人生追求?”“她也是为了当当,为了你们这个家。”“当当很好。我们这个家也很好,不愁吃不愁穿。”“老宋,”肖莉摇着头笑,“我发现你这人有时还真的是不太讲理啊!”宋建平也笑:“你也开始发现了?慢慢发现吧,越发现毛病越多。”肖莉看着,依然笑,笑而不语。宋建平问:“怎么不说话了?”“不能说,怕你骄傲。.……妞妞!”她忽地跳起,向孩子们玩的地方跑去,妞妞摔了。摔得不轻,小手掌擦破了一大块皮,肖莉带着她先行离去,谈话就此中断。

妞妞摔的真不是时候。但也许这样更好,模糊着,朦胧着,给人留下一大块可供想象的美好空间。对一个经常遭受妻子打击的男人来说,来自女人的认可显得分外宝贵,尤其当这女人还是一个档次不低的女人的时候。

夫妻冷战持续快一周了。一周里,宋建平忙上班接送孩子忙得晕头转向,林小枫惦念孩子记挂家里精神上备受折磨,都不好受但是都不肯让步。

这天,林小枫收拾厨房,爸爸妈妈去了客厅,客厅里电视开着,老两口边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边说着话。结婚快四十年了,两人还是有着说不完的话。絮絮地,细细地,不慌不忙地,有滋有味地。全不像林小枫和宋建平,结婚还不到十年,就已然没有多少话了。

妈妈站起身来:“老林,我们出去走走?”然后仿佛很随意地对林小枫说,“你跟我们一块。拿上你的东西。我们顺路送送你。”

林小枫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妈妈的脸也一下子沉了下来。屋子里静下来了。片刻后,妈妈开口了:“小枫,我只问你一句话,还打不打算跟他一块过了——打算一块过,就不要过分挑剔,不能指望老让别人按你的想法去做。相互不知道让一让,遇事只想自己,这不是找不痛快么?你不痛快,他也不会痛快,他不痛快,你就会更不痛快,那日子可就真的是没法过了。小枫,你别的都好,就是对人不太宽容。”

林小枫一下子激动起来:“我还不宽容?”她挥一挥她的伤手,“我手都给挤成这样了我说什么了没有?没有。要换别人,任是谁,试试,还不得闹下天来?您还让我怎么宽容!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觉着你说话有时有点不负责任,没有原则……”“夫妻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原则!”“夫妻和夫妻还不一样!您以为天下夫妻都像您和爸似的,从小在一个剧院,同行,有着共同的爱好……”“照你这么说只要是同行就能做夫妻了?我们剧院你不了解,说你们学校,同行找同行的有没有离婚的?说啊!这不胡搅蛮缠嘛这!”看到妈妈真生气了,林小枫便不说了。妈妈有心脏病,她不便跟她硬顶。

林小枫回家当天,儿子当当宣布晚上他要跟妈妈睡。宋建平瞪了当当一眼,心头却暗自窃喜。夫妻分别这么长时间,如果一块儿睡,就算妻子没有要求,做丈夫的也应该有一点表示。但是宋建平现在不想“表示”。不一块儿睡这一切自然就可以免掉,不由在心里感谢有孩子的好处。

几天后,一个好消息及时从天而降,给了宋建平一点安慰和自信。好消息是肖莉告诉他的:他有可能要被提拔为科里的副主任。但是同时她还告诉了他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科里同时报上去了两个副主任人选,就是说,他还有一个竞争对手。最后肖莉让他务必活动一下、争取一下。回家后,宋建平立刻向林小枫报告了所听到的消息,林小枫只“嗯”了一声没发表任何意见,让他好生恼火。

吃完饭,照例,林小枫洗碗,当当看动画片,宋建平坐在当当身边翻看晚报。以往,这是一天里他最喜爱的时刻,碗碟清脆地丁当,动画片稚气的咿呀,由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再加上肚子里不断发酵产热的丰盛晚饭,总会使他在微醺微醉的状态下想,人生有此刻足矣。然而这天,情境依然心境迥异,一颗心儿怎么也难以安定,慌慌然惶惶然,时而,心跳会突然加速,呼吸都有些困难。终于,他扔下了手中视若无睹的报纸,起身,向外走。到厨房门口,对正洗碗的妻子说声:“我出去一下。”“嗯。”就这一声。至于他去哪儿,干什么,一概不问。这还像是夫妻吗?

宋建平摔门而出。


宋建平摔门而去。那“咣”的一声巨响使林小枫清醒了一点,她方意识到自己有一点过了,过于任性了。既然不打算离,就得接受他的一切。总这么由着性子戗戗着来,徒然使他不快;他不痛快,自己只能是更不痛快——妈妈说得很对。当下痛下决心,往后,对宋建平要好一点。

这天晚上,林小枫说服儿子回到他的小屋小床上,好不容易等当当睡了,自己洗了澡,就手把衣服也洗了出来,宋建平还没有回来;看表,十点多了;上床看着书等,直等到快十一点。就在她准备打电话找他时,他回来了。进屋他二话不说照直向小屋去,一看儿子在里头,扭头又去了大屋。牙不刷,澡不洗,直接脱衣服上床,对林小枫给他的新待遇一点都没注意,也许是根本就不在意。见此状林小枫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显然,事情于他不利。尽管她不赞成他在这个单位干,但是既然得在这干,她就希望他顺利。说到底,他们是夫妻,有着共同的各方面利益。

林小枫看着丈夫的脸色:“定下了?”“嗯。”“不是你?”“嗯。”“要我说,提他也对,”林小枫好言相劝,“四十多了,比你大半轮儿呢,还是个普通医生,也怪可怜的……”宋建平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怎么能够这样使用人呢?又不是慈善机构,谁可怜谁弱就救济谁。”“要不说你们单位没劲呢,根本不是凭能力,整个跟社会脱轨,多有才的人在这种环境里干下去,也得给埋没了。”宋建平没吭,然后突然拍床而起。“他妈的!不就是个副主任吗?谁爱干谁干。老子反正是不干了,请我干也不干!”“我说也是。”林小枫小心翼翼地道,“什么主任副主任,还不是撑着个空架子,自己穷乐?说到底,没钱,什么也不是,这是趋势。”宋建平不说话,只是扭过身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叠名片翻。林小枫问:“你找什么?”“那些合资医院给我的名片……”一时间林小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意思是说,不在这个单位里干了?”“对,不干了!辞职!走人!”林小枫怔怔看着宋建平,猛地,抱住了他,激动地叫了声“建平”就哽咽住了。

这天晚上,夫妻俩直到凌晨方睡,为了那个充满诱惑然而也是未知的未来,设想、安排了许多。其中主要是林小枫在说,说的主要内容只有一个:家里的事情她全包,全力支持他,做他的坚强后盾。

宋林当,也就是当当,决定上实验一小。或者说,他的父母决定让他上实验一小。

这天,林小枫在食堂打饭时遇上了肖莉,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了许久。由于孩子的上学问题,使两家女主人的关系空前密切了起来,相互提供消息,一块分析磋商,互通有无,互相帮助。肖莉的女儿妞妞也上实验一小,赞助费学费她爸爸全包。对小孩子来说,有一个有钱的爸爸真是重要。不过当当爸爸宋建平马上也要成为有钱人了:刚刚放话要辞职出去,立刻就有好几家外资医院闻讯来找,高薪聘请。开价最低的一家,年薪十万,税后。可以这么说,钱都摆那了,就等他们综合各方面条件之后,做决定要谁家的钱了。打完了饭,两个女人肩并肩、头靠头地向回走。

厨房的案板上搁着切好待炒的菜,红绿白黄一片,林小枫腰里扎着围裙,正在忙活。炉灶的另一边,高压锅咝咝的冒着热气。这时电话响了,当当接了电话,片刻后跑来,报告说爸爸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事情还没有谈完。这让林小枫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欣慰,嘴上却禁不住地埋怨:“你爸爸也是,不回来吃饭早通知啊!妈妈做了这么多的菜,怎么办呢,当当?”

林小枫一边做饭一边和儿子说话:“当当啊,以后,爸爸到了外资医院就要开始忙了。家里的事,你的事,就全要靠妈妈了。你还小,帮不了什么忙,但要做到不帮倒忙,要听话,记住了吗?”当当敷衍地答应了一声就跑开了。林小枫深深地吁了口气,眼睛看着一个目光所不能及的远方出神,陷入幸福的遐想。

饭菜都好了,都上桌了,就等人来吃了。林小枫坐在床边,给当当削铅笔,削好一支,放铅笔盒里,铅笔盒旁放着一个新书包,林小枫就这样边削铅笔边跟当当说着话,说是跟当当说话,不如说是跟自己说话。“……上了重点小学,就能上重点中学,初中,高中,然后,北大,清华。……”当当对这个遥远而抽象的话题毫无兴趣,趴在窗口向外看。“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我都饿了。咱们先吃吧妈妈?”“再等等,等爸爸一块。”当当跑过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我问问他还回不回来吃饭!”林小枫忙把电话按死,“哎,爸爸忙,我们不打扰,啊?”早晨离家时宋建平告诉她,今天要晚些时候回来,下班后应约去跟新加坡的一家医院谈,看时间此刻可能正在谈着。不料她话音刚落,开门声响了,宋建平回来了。林小枫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出去。宋建平满面春风遮都遮不住。林小枫的心立刻快活地激跳起来,扭身去了厨房。

宋建平在餐桌前落座,端过妻子递给他的饭就吃,一副当仁不让的架势,令林小枫心里越发的笃定踏实。显然,一切都已谈妥,谈好。她什么都不必问了,只等丈夫跟自己说了,说细节,细则。给丈夫盛饭,给儿子盛饭,最后,给自己盛饭。一家三口吃饭。吃了好一会,宋建平也没说话,只管大口小口地吃,林小枫实在等不及了。“看样子,跟他们谈得不错?”林小枫笑脸相迎。“谁们?”宋建平愣了愣,方明白了林小枫所指。“噢,他们呀。我今天没去。”“咦,你不是说今天就去跟他们谈吗?”“是。但是,情况临时又有了变化。快下班时主任通知我院长要找我谈话,刚刚谈完。”说到这他停住,等林小枫发问。林小枫不问。她对他们医院里的事情没有兴趣。宋建平只好自己说了:“今天得到的消息才是最后的正式的消息——小枫,这次提的副主任不是别人,是我!”说罢深深吸了口气,向一个看不见的远方看去。“这充分证明了,我们单位,还是不错的;我们领导,还是公正的;他们对人才,还是重视的;我在这个单位里,还是有发展前途的!我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如何工作。——”

咣当,一声巨响,截断了宋建平的施政演说,林小枫推开椅子离席而去。

宋建平嘴里含着半口饭和一大堆的话,愣在了那里,直听到“砰”的关门声,方赶紧站起追了出去。跑下两层楼后又想起家中六岁的儿子,又登登登跑上楼来,敲了对门的门。肖莉什么都没有问,连连答应帮他照看儿子,他有事他去忙请他放心。关键时刻肖莉表现出的体贴通达温柔令宋建平心中悸痛阵阵……

林小枫在街上走,沿着马路,漫无目标。生活都没有目标了。边走,泪水边止不住地流。走累了,就在一个街边健身小区的椅子上坐下。肚子很饿,也渴,身上没钱。还不能去妈妈家,不想再让他们为自己操心。更不想回自己家,那么逼仄的空间,那么漫长的黄昏,那么相悖着的两个人……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来到了她面前。她没有抬头,她已经知道了那人是谁。那双过了时的三接头皮鞋,那条没有中缝的西服裤子,那辆轮胎已磨平了的自行车,都为她再熟悉不过。一个男人,已到中年,还是这副装束这副装备,前途在哪里啊希望在哪里?

“回去吧小枫。”宋建平开口了。林小枫没响,没动。“有话我们回去说。”男人又说,低声下气。“说什么?都定下了的事情还有什么可说的?”林小枫道。

“小枫,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们医院毕竟是大医院,作为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还是在大医院里工作好一些。”

“咦?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们单位没劲啊,说请你干你也不干啊,怎么突然又变卦呢?”“唉,那你还不明白,明摆着是一种吃不着葡萄就说酸的心理嘛。”

为息事宁人,宋建平主动坦率,坦白。“噢,你吃不着葡萄就说酸,吃着了就说甜,别人呢,别人怎么办,你想过别人的心理别人的感受没有?”

“谁是别人?”“我!还有当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照常上你的班,当你的老师”“当当呢?”“当当怎么啦?”“当当就要上学了!一下子要交三万六!”

宋建平一下子沉默了,片刻后道。“小枫,其实小学无所谓,哪个学校都一样,综合比较,咱后面这个学校还要好一点,至少离家近。真要上那个实验一小,天天路上就得一小时。真的小枫,小学无所谓,无外乎加减乘除啊波次得。”

林小枫气得连声冷笑。“是嘛!上哪个学校都一样!宋建平,这回能不能请你事先告诉我,这次你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一种吃不着葡萄就说酸的心理?”宋建平有些生气了:“林小枫!别过分啊!”

“你我算是看透了”话未说完,林小枫哽住,但那双含泪的眼睛准确表达出了话语未尽的意思,那眼睛里满是厌恶鄙夷。“看透了吧?看透了好!我就是这么个人,知足常乐,清心寡欲,淡泊名利”

林小枫气极反笑:“淡泊名利?你?给个副主任就美得忘了东西南北了还淡泊名利?-用错词儿了吧宋建平?应当是,胸无大志吧?”

“对,胸无大志,不良不莠,窝囊平庸—怎么着吧你!”林小枫一下子站了起来,几乎是与宋建平脸贴着脸。“我能怎么着你?我一个小老百姓,你一个堂堂大医院大科的副主任,我能怎么着你?”

“说话就说话啊,少往他人脸上喷唾沫!”“人?你还能算是人?自私,懦弱,胆小,怕事,还,虚伪!真想不通啊,当初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这天晚上,宋家的就寝格局又变成了儿子和妈妈睡大屋大床,爸爸一个人睡小屋小床。这一格局一持续就是一个月。

这天晚上,当当已睡了,宋建平躺在小屋的单人床上,听着林小枫在卫生间里洗这洗那。洗完了,出来了,脚步橐橐。“林小枫!你过来!”片刻后,林小枫出现在了门口,她当然听出了宋建平口气的不善,一脸临战前的警觉。“你到底什么意思?”宋建平问。“什么什么意思?”林小枫反问。“你还有完没?”

“我怎么了?”“你打算就这个样子?”宋建平把两手向两边一分。“——过下去?”林小枫不语。既然开了口了,宋建平索性直白到底。“是-----惩罚吗?”林小枫摇头。“还为那些事生气?”林小枫仍摇头。“那你到底是为什么!”“不为什么。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就是当当要跟我睡——你也听到了的———我同意了,仅此而已。”

“仅此,还,而已——林小枫,咱都是成年人,谁也别把谁当傻瓜!”闻此,林小枫沉默一会,而后,抬头,直视对方:“是。我是那个意思。我觉着咱都这个年龄,又不是小年轻儿了,没必要非得天天纠缠在一起。”“你是不是性冷淡啊!”“可能。----说真的,我真觉着没啥意思,每个月非得来那么几回,千篇一律,有什么意思你说?也许,男女的感觉不一样?-----你要是需要,我无所谓。”说着向屋里走,走到床边坐下,解浴衣带子,边道:“完了我再过去睡就是了。-----”宋建平低吼一声:“滚!”林小枫扭过脸去,看他,宋建平大吼一声:“你给我滚!”林小枫真的起身就“滚”,无所谓。

于是宋建平明白,他们的婚姻到头了,剩下的问题,只是谁提出来的问题了。

这是两个人的宴席。

但是林小枫到家的时候,桌边只有宋建平一人。

林小枫是回来给当当拿落在家里的小学生字典的。那夜吵架之后,林小枫再次回了娘家,并且,前所未有的,带走了儿子。从前吵架回娘家她从来不带儿子,就是要留给宋建平带,就是要用这种方法让他感觉到她的重要她的存在。这次,却把儿子带走了,显示了一种空前的决心。她一开家门就闻到了那股酒菜混合的浓重香味,待进得屋后,便看到了那桌佳肴盛馔。宋建平只身坐在桌前,面前放一只酒杯;他对面放一只同样的酒杯,杯中还有残酒,人不在。那人是谁?为什么走了?为什么来?但是林小枫什么都不说,不问,没看见一样。尽管心中好奇,但为不给对方一个她还很重视他的错觉,她宁肯就这样好奇着。进屋后,径直去书桌、书柜处翻找。

“你找什么?”她不说话,宋建平只得先开口。“当当的小学生字典。”既然他先开了口,她就可以大度一些。回答完问题后向餐桌看了一眼———像是刚刚看到———随口问一句:“来客人啦?”“啊。”“谁啊?”“同事。”“男同事女同事”“要是是女的呢?”“单身的还是已婚的?”“要是是单身的呢?”“算你有本事!”

林小枫甩下这么一句,拿上字典从宋建平身边走过,一阵风般。吱,开门;咣,关门。宋建平本来不错的心情一下子消失殆尽。

那个人是肖莉。两人正吃饭的时候,她科里来了个电话把她叫走了。她头脚走,林小枫后脚到,仿佛天意。宋建平告诉林小枫的全是实话:同事,女同事,单身女同事。但是实话不等于实情。

实情是这样的:他刚下班进家,刚进厨房,肖莉就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软盘,脸上挂着拘谨的笑:“老宋,这是我的论文,想请你帮着看看。”“什么论文?”“晋升正高……”话未说完,脸一下子红了。肖莉深知自己晋升正高有一些吃力,或者说,还不到时候,“我就是想试试。如果看着有问题,你能不能帮着给改改?”并马上补充:“你要没空就算了。”但凡是个有教养的男人,这种情况下都无法说不。见宋建平点了头肖莉立刻释然,向外走时说,“晚饭你别做了,我多做点儿就有了。”“劳务费?”宋建平笑。“算是吧。”肖莉也笑。

实事求是地说,论文很平,为让它能够出色能够与众不同宋建平足足花了三个小时。正好弄完的时候,肖莉来了,两手端着仨盘子,放到桌上后扭头又走,说是还有。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才搬运完毕,她做了八个菜,还拿来了一瓶干红。妞妞不在,让她爸接去奶奶家了。

二人吃饭。酒酣耳热之时,肖莉眼睛亮亮地凝视着宋建平,突然说:“老宋,你想没想过,也许,到最后的时刻,你我会成为竞争对手?”全身心沉浸在酒和美色的双重包裹之中的宋建平一时没能明白。“什么?”“据说这次院里只有一个晋升正高的名额。”肖莉说,忽又笑着一摇头说:“自作多情了!我哪里可能是你的竞争对手?无论水平,贡献,资格,职务,都不能跟你比。这回我没戏,权当是热身。”宋建平闻此感慨:“我已经热了三次身了。”“你呀,太清高。得多跟评委们沟通,评委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让我为这个东家跑西家串求爷爷告奶奶?”宋建平一摇头,“那我还宁肯就这么着了!”“不过这次你没问题,轮也轮到你了。来,为了你的成功,干杯!———”

作为外科医生,宋建平不收礼是出了名的

宋建平之所以不愿意说出实情,不是怕林小枫误会,恰恰相反,是怕她不误会。总这样说走就走说撂就撂,总这样没有危机感,不成。却不料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她无所谓。林小枫走后,宋建平坐在餐桌前,阴沉着脸,半天没动。本来还打算吃一会儿的,现在一点都不想吃了,食欲全被林小枫破坏了。恰好这时来了急诊,摩托车祸造成的腹腔出血,需马上手术,宋建平放下电话就出了家门——这样的家他一秒钟也不愿意多待,宁肯辛苦。

助手是年轻医生小于,两人沿着洁净安静的长廊向手术室匆匆走去。到头,拐弯,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手术室门外的那个女孩儿。女孩儿衣衫不整,神情焦虑,散乱的长发上沾满了尘土、草屑,脸上有擦伤;即便如此,她的漂亮仍是遮不住挡不住的醒目。宋建平和助手会意地对视了一下,毫无疑问,这就是刚刚和那个伤者经历了同一场车祸的人了,男孩儿屁股后面驮着这样的一个女孩儿,他能不出事么?女孩儿对他们的身份显然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迎面走了过来:“你们是医生?来做手术?辛苦你们了!”说着就把攥在手里的一大卷子钱往宋建平工作服口袋塞,宋建平下意识去挡,动作猛了点,那钱散落一地。在女孩儿低头拾钱的工夫,宋建平带着助手进了手术室。

“主任,请客不到送礼不要,是很伤人的。”助手笑着说。“捡着这个时候送礼,是很伤人的。”宋建平学着助手的口吻说。“你还指望着她事后给你送?”“对。”助手一笑,意思是:怎么可能?作为外科医生,宋建平的不收礼是出了名的。他的不收礼与其说是出于道德,不如说是出于人格。你想,当一条命赤裸裸无保留横陈面前时,你能因为他送了钱就好一点,不送钱就差一点么?那绝对是对医生人格的怀疑和侮辱。事后送就不一样了,事后送是一种纯粹的情感,是认可是感激。可惜,事后病人家属即使是送,往往送的也不再是钱了,而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漫不经心的纪念品之类。有钱得花在刀刃上,现在的人们都很实际。

二人换手术衣,洗手,进手术间,手术室护士将接诊病历递到宋建平面前,病历姓名一栏“刘东北”三个字赫然在目,宋建平吃了一惊,急向手术台上已麻醉完毕的病人脸上看去:正是他认识的那个刘东北。

宋建平和刘东北,两人老家都是哈尔滨,而且,住对门。刘东北毕业留京后刘父指定宋为其监护人。二人失去联系已达两年之久。两年前宋建平见过他的女朋友,不是现在这个。

刘东北伤得不算太重,脾轻度破裂,宋建平为他做了修补术。术后送他出去时,那女孩儿还等在外面,一看躺在平车上无知无觉死人一般的恋人,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当宋建平告诉她没事,过不多久他们又可以出去玩了时,她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猛地,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钱往宋建平口袋里塞。宋建平完全没有想到,连忙拦,女孩儿动作猛烈不容置疑,宋建平不便与其做亲密接触,很快便处于劣势。助手在一旁笑观不动。“小于!”宋建平叫——求援,也是谴责。助手笑着一指护士推着远去的刘东北对女孩儿说:“还不赶快跟着他们走!要不你待会上哪找他去!”女孩儿这才放弃了宋建平,随车而去。宋建平欣赏地目送跑开的女孩儿,摇头:“这个女孩儿不一般。”助手亦欣赏地目送女孩儿,点头:“非常漂亮。”宋建平的意思遭到了亵渎,又无以辩白,很是不满,皱眉斜了助手一眼。

上午,宋建平查房。刘东北半卧床上,精神好多了。宋建平进来,刘东北用讨好的目光迎接着他,宋建平没看到他一般,直接向最里面的病人走去,询问几句,又到第二个病人床前询问。

这是一个三人病房,刘东北住最外面。总算,宋建平来到他的床前了。“感觉怎么样?”口气是职业的,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好多了。不那么疼了。”刘东北连连点头。“你很快就能恢复,就能出院,”宋建平点点头,神情淡然,语气也淡然,“就能骑摩托——接着撞。这才是普外,胸外、颅脑、骨科、泌尿科咱还没去呢,最好能挨科转上一圈。”“我错了,哥,我错了还不行吗?”宋建平一下子变了脸。“哈,现在说软话啦,早干嘛去?……你这个小王八蛋,为了躲我,把手机号都给换了!”刘东北小声道:“手机坏了,换了个新的,”随即明白这个借口完全不成借口,再一看宋建平脸色,马上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拨号,拨宋建平手机,直到宋建平手机响起;同时一双眼睛一直巴巴地看着对方,目光里充满羊羔一般的温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宋建平起了怀疑。“是。娟子马上来。就你见过的那个女孩儿。”“这是第几个了?”“……第八个。”停停,“跟她说是第三个!”双手合十对宋建平作揖,意思是请替他保密。“跟你说东北,这女孩儿对你可是够意思,你不能再见一个爱一个……”这时刘东北用急切的目光向他示意,他回头一看,那个叫娟子的女孩儿来了,手里拎着东西,冲宋建平嫣然一笑,宋建平忙还她一笑,回头瞪刘东北一眼,走了。

娟子对刘东北悄然笑道:“又挨训了?”刘东北一摆手:“烦!跟妈似的!”

这是刘东北从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住院。这次住院让他对宋建平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从前他躲他同他断绝联系除受不了他的唠叨,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瞧不上他。他的陈旧迂腐,他的窝窝囊囊,他的医生职业——刘东北一向认为,只有女人和女里女气的男人才会当医生——都让他瞧不上。这次住院,于倏忽间,他明白了过去一直没搞明白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发达国家医生会同律师、法官一样,成为收入最高的职业。从终极意义上说,这都是主宰人的命运的人,角度不同而已。对医生的尊重就是对生命的尊重。这次短暂的住院生涯,让刘东北充分领略了医生的意义和风采。尤其当他得知,倘若给他手术的医生没有高超的医术和充分把握,他原本很有可能而且是理所当然的,被切掉那个惟一的脾。那么,从此后,他就是比常人少一个零件的残疾人了。即使外观上看不出来,即使一般生活不受影响,心理上的创伤,精神上的折磨,少得了吗?从此后,刘东北对他爸给他指定的这个“监护人”态度上便有了质的变化。不仅仅是尊重了,还有着由感激而衍生出的关心,关切。他因之很生林小枫的气。

她凭什么这样对待他哥,就因为有几分姿色?徐娘半老的了还想指着姿色要挟男人,笑话。令他不解的还有宋建平,怎么就不能休了她!宋建平比他年长10岁,差着差不多一代人。他可不能任由他哥这样的优秀人才生活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里。通过与他哥的交谈和他自己的思考,得出的结论就一个字:贫穷夫妻百事哀。于是,出院后,有一天,他有事找宋建平时,顺便给他拿了张四万元的卡。理由也想好了,小侄子上学需要三万六的赞助费,这四万就算他这个当叔的一点心意。

刘东北给宋建平赞助了4万元钱,宋建平当然不要。

“哥,跟我你不用客气。”刘东北在一家著名网络公司做企划部经理,年收入20万以上,4万块钱于他实在不算什么。宋建平却道:“你帮得了我一时,管得了我一辈子吗?”说着喝口面条汤,从锅沿上方斜了刘东北一眼。刘东北来时他正吃晚饭,面条,就就着锅吃,碗都不用。林小枫依然没有回来,他依然单身。“那我管不了。”刘东北嬉笑着开始胡说八道,“我又不是大款,你也不是女的……”宋建平皱起眉头:“你到底有什么事?”——刘东北来前在电话里说他有“要事”。

刘东北说,他一个朋友的女朋友怀孕了,想请宋建平帮着找一个好一点的妇科大夫给做了。

宋建平一个电话就把刘东北朋友的“要事”给办了。由于自身业务好,需要的人多,在医院,宋建平帮人办这类事就是一个电话的事。但于受惠方却是大事,来自妇科专家的友好礼遇使刘东北的朋友在女朋友面前深感脸上有光,很想带上东西亲自登门感谢,被刘东北好歹给劝住了。不是一路人,不往一块引,徒然使双方不快。最后达成协议,由刘东北代他送上东西聊表谢意。

刘东北来的时候宋建平刚刚把下面条的锅坐到火上。一见宋建平又是一个人又在家吃面条。刘东北非常生气,二话没说关了火,拉着宋建平出去吃。心里打算着吃饭时好好就这事跟他哥谈谈。

二人去了一家新开张的东北餐馆。

两个人埋头喝闷酒。中途宋建平去了一趟卫生间。从洗手间出来,他习惯性地在腋下擦着两只湿手,偶抬头,愣住,他看到了和一个年轻男子相对而坐的娟子,在餐馆的一个角落。那男子戴着副白边眼镜,斯斯文文。

宋建平回到餐桌前坐下,看着浑然不知的刘东北,不忍心说又不能不说,想了想,这样说了,像是很无意地:“东北,你和那个娟子怎么样了?”刘东北随口答道:“不怎么样。”宋建平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对那个叫娟子的女孩儿很有好感:“又换了?”刘东北摇头:“她太令我失望。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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