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Hai

2012-07-16

逝月流年

Filed under: Uncategorized — FaHai @ 8:05 am

今年一月的一个午夜,寂静睡梦中忽然被一阵阵的噪音吵醒。悉悉嗦嗦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间或金属抖动的大响,一会儿一片雨水沟的盖片就垂了下来。走到外面一看,一只大猫一般的东西在高处正奋力拆毁雨水沟和雨水管,见了人并不害怕,两只红眼睛在手电筒光下烁烁的,对我扔过去的石头不屑一顾。那物转过头的时候,在夜空背景下可朦胧辩出是尖嘴,才知道是一只浣熊(raccoon)。房高天黑,竟然奈何它不得。这种公然抱茅入竹去的态度十分可恶,于是想必须治住它。回来上网一查,原来与浣熊斗争的大有人在,多是农人为保护仓厩而战。斗争也有文斗武斗之分,文的是涂一些郊狼(coyote)的尿,浣熊厌其味道,据说店里有售。武的则是射杀之。农人粗放,不用气枪,认为非火器(fire arm)不足以杀死皮糙肉厚的浣熊。可是在郊区深夜鸣枪射杀浣熊也太离谱了,会把全镇的警察都招来。也有人们以其经验介绍子弹初速1200英尺以上的气枪可杀死浣熊。依样选了一支有激光瞄准的,备为夜猎之器。杀机一经触动,才认识到潜意识里曾欲除之而后快的又岂止浣熊。去年一只咬断许多樱花树枝条的松鼠,偷吃了池中金鱼的灰鹭,无中生有的给枫树凿出碗口一般大洞的红顶啄木鸟。。。 黑名单居然长长的。有趣的是逢人讲起这个谋杀计划,男人女人的意见泾渭分明。修房的小伙子欣然支持,跃跃欲越俎代庖。女士们则种种担心,“子弹落下来会不会打到窗户玻璃?”

枪

黑名单

二十多年前的六月,那时世界还没有被女人治理,有人可不是这么小心。那天早上我走在街上,看见我们设计的大楼,将近完工的玻璃幕墙上面很多弹洞,有的玻璃整块碎掉了。那一天的前夜,我们在大楼下面的街道上与军人互掷石块,阻挡他们进城。街道净无一物,捡军人仍过来的石头很快便不足以阻止边掷石边推进的军队。有人急切中撬开行道砖摔碎,众人齐动手,一时街道百孔千疮,来不及心痛,转瞬间行道砖变成如雨碎石,止住了军队,进而压退他们。士兵们退无可退时便组织成连成排的反冲锋,前排的民众四散退却,后面的又涌上来,砖石满天。几千人的场面比打群架壮观太多。说起来那些向天开枪,打碎幕墙的士兵是心存良知的,那些穿过人的身体,深深射进行道砖的子弹才让人痛心。步枪子弹的初速是2300英尺啊。

一九四六年二月,德国出生的美国建筑师Gerhard Kallmann在多年以后又一次踏上故土。柏林已经面目全非了,昔日的家,邻里都被夷为平地。虽然不出意料,他心里还是游魂野鬼般若无所归。忽然在满覆瓦砾的街道上,他认出人行道上的行道砖,曾经在上面嬉戏的幼时时光似乎回转过来,一时强烈的回家感觉让他难以自持。。。 我们的城市要幸运得多,没有战争,也没有遗憾。可不幸的是我们是制造遗憾的高手。远的不记得了,就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些打碎地砖的地方也早已用不同的材料重铺了好几次。一些小胡同突然被拓成大道,两侧低矮破旧的老房子猝不及防暴露在众目之下,衣不遮体般的狼狈。一棵老槐树被作为地标留了下来,可它标什么呢?方圆几里之内象核爆以后一样,道路改道,旧房片瓦无存,植被寸草不留,空余这棵老树,在铁流滚滚的八车道中央,为高固的混凝土防撞墙围着,如同一个披枷示众的囚犯,独自承受今人对历史的鞭挞。

去年五月,在北京开会。一天晚上堵车在北海的大桥上。雨后的公园寥落无人,湖面上蒙蒙的水雾在夕光中胭脂般红粉袭人。慢慢蹭到西门。“这儿过去是少年宫的入口呢,”司机有一搭无一搭地说,“我们小时候学校组织活动就从这里进”。他这一说倒勾起许多记忆,就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早了,八十年代吧。"我望着这位一脸沧桑的中年人,不觉有些失望,口中喃喃道"那也没多久的事儿啊。"司机争辩道"还没多久,一辈子都快过去了。"我揶揄道"你知道么,六十年代一段时候,这里的人行道,马路都搭满帐篷。全国来的造反派把国务院围的水泄不通,要揪刘少奇。到处是标语旗帜和贩卖各派报纸的革命战士。"司机望了我一眼,一脸的难以置信,说您就逗我吧,还无法无天了,怎么可能,再说您也不可能知道那时候的事。

南朝梁任昉写的《述异记》里面一篇说晋时人王质进山伐樵,见童子数人边下棋边唱歌。王质看他们的棋,一局终了,童子说:"你怎么还没有走?"王质起视,“斧柯(木柄)尽烂。既归,无复时人。"嘿嘿,哪里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腰间斧柯,观棋曾朽,还归故里,无复时人哪。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对城市的记忆。去年三月在母亲家里看旧照片,父母早年旧游的照片里,北海荒芜的瓦碎石斑,说是元末明初都可信。那是黑白的记忆,彩色的是自己的亲历,喜爱山北坡石径上春末夏初茵茵的苔绿,秋日里蓝天下桔色的琉璃瓦,上面生出的长草在暖空中摇曳。以为这就是完美了。后来在美国一位台湾来的学长家里看她四十年代末在北海的照片,一个梳辫子的小姑娘,精精神神的白衬衫宽背带裙子,比四九年后的孩子只少了一条红领巾。看来服装的承继关系并未为国统更迭一刀斩断。不同的是背景的五龙亭,似乎空旷的陌生。以后才想出原来后面总参的大楼那时尚未存在。那个碍眼之物于我们这代人是与生俱来,不以为诧的。如果我们的完美不过是缺憾的,那么对我们的后代如何将忽必烈饮酒时面对的空旷水面与世界第一拥堵大城蒙太奇起来应当有些信心。

北海早年

北海后来

北海未来

今年四月,PBS播出一部纪录片讲切尔诺贝利的现状。二十多年前那个城市和附近地区在核泄漏事故后就成了一个无人区,后来一部分属乌克兰,一部分属白俄罗斯。苏联在1920年代修建的巨大运河渐渐被水獭筑的层层水坝截流,四处泛滥之后形成一大片湖泊沼泽。据说当年成吉思汗西征的军队曾在这里为广大的沼泽阻挡。如今在作为苏联最大的粮仓半个多世纪后又回归荒蛮。整个城市和附近的乡村象童话中中了魔法的王国,昏昏睡去。 市中心的广场上长满大树,成群的狼从农舍的窗户进进出出,鹰在高层公寓的阳台上筑巢。 没有主人的猫已经在自然中繁衍了几代,它们仍然选择把公寓里的弹簧床垫作为家,算是对曾经豢养过它们的人类的一种怀念吧。人类在这里的遗迹也不全是负面的,人们留下的各种果树依旧硕果累累,是鹿和野牛的佳肴。人们留下的花卉早已溢出花园,在四野怒放。黑熊和野猪四处游荡,人们在这里放养的欧洲野牛和野马是世界上唯一的野外种群。成千上万的水鸟在年复一年扩大的沼泽湿地栖息,没有人类的世界如此美好。

切尔诺贝利的现状

市中心广场

城市变森林

唯白云绿树

阳台鹰巢

野马

200 多条狼在这里活动

欧洲野牛

人们每年允许回来一次扫墓

我们灭绝动植物,我们相互杀戮,人类真有资格支配这个世界吗?要证明自己的文明,每个人类国家难道不应该先划出10%富饶的国土回馈自然,使之复归荒蛮。说起来人类几千年的文明于天地间不过半顿炊饭功夫,元人张养浩的曲词说,“。。。前头有千古远,后头有万年多,量半炊时成得什么?”虽然颓唐,却有谦逊的态度。

想到这里,枪还是不要了罢,浣熊再来拆房就拆吧,过后再修就是了。

(音乐是舒伯特的钢琴,大提琴,中提琴三重奏第二号的第二乐章,OP 100。 它的力量和细腻,沉郁的思绪和清澈明了的主题如迷一般展开人类的复杂的感情。1975年的美国电影 Barry Lyndon 曾用它表达怀旧和对lost innocent的感伤情绪。这里用的就是电影剪辑的音乐。

真不知道舒伯特怎样如此完美地表达出这样深沉的感情。如果人类灭绝以后,其他智慧生物能发掘出这首音乐,他们一定也会为曾经存在的人道所感动。)



https://www.haiguinet.com/blog/wp-trackback.php?p=159893

No Comments »

No comments yet.

RSS feed for comments on this post. TrackBack URI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