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Hai

四年一度的大事又尘埃落定了。好像北京奥运会声犹在耳，遥不可及的伦敦奥运又倏忽而过，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忽然觉得是生活在未来的世界，可又什么都没有改变。跑得最快的依然最快，按时摔倒的依旧按时摔倒，西人之侧目，国人之忿忿，竟没有什么新意。

说起来这奥林匹克运动会算得上是西方文明扩张，压制其它文明的一个显例。十九世纪以来，西人横行于世，国人固有的一套望风披靡。自我检讨之余，开出了“野蛮体魄，文明精神”的方子。换言之，我们乃是需要改造的文明体魄，野蛮精神之人。其实这是士大夫阶层自我的写照。农工阶级的体魄是吃饭的本钱，什么时候都是野蛮的。手边有一卷苏格兰摄影师John Thomson十九世纪慑于中国的照片，上面那些贩夫走卒一个个急腱身材，胜过洋人，只是没有话语权，精神上只好被精英阶级“野蛮”了。

John Thomson 1871， 广东汕头，中国苦力。

William Purdom 1909， 六壮汉，中国北方。

这种挣扎到了我们这一代更甚了。大了些的孩子军训，拉练等等就不提了。就是幼小时，也实行了“风浴，水浴，日光浴”的训练方法。在幼儿园里，天气晴好时，老师把全班同学剥得精光，拉到露天风吹日晒。大家虽然年纪尚幼，却也有了一些羞耻之心，在太阳下卧晒时都知道埋头俯卧，屏息节虑。只是便宜了高班级的调皮同学，在老师的斥责声中一路笑闹，拍打众人屁股而过。各位同学回家之后，家中的性启蒙教育还是旧式的。比如说女生洗澡时不要盯着看。。心中疑惑如何到了幼儿园，男女同学便得赤诚相见。长大以后才知道这疑惑竟是合了文明冲突的宏大命题。前有希特勒的少年队，后有美苏的童子军，少先队，强国的子女莫不是如此练成的。不抛下几千年的礼仪廉耻，我们便无法自立于世界野蛮民族之黑森林。

阿城写的《棋王》一书里有一位江南世家出身的知青，外号“脚卵”。棋下得好，但因为个子高，一到运动会便被支去打篮球，结果痛苦不堪，称之为野蛮。西方这些运动，比起战争杀人，或可称之为文明，比起中国的太极八卦，的确是粗陋野蛮。掷铅球，抛铁饼这些灵长类进化为人类之前的把戏，有什么技术成分？智慧的人类做起来反而容易受伤。以刘翔的天赋，练习轻功可成为一代宗师的，误练了个犬突猪奔的跨栏，本是四条腿的事非要两条腿干，想不伤也难。

奥林匹克运动会在西方也算不上什么有共识的文明盛会。顾拜旦托古号召复兴古代奥林匹克，而古希腊罗马文明在故乡欧洲近两千年的大部分时间被视为野蛮的异教。中世纪的农夫在巨大的古代遗迹前，指着荒草枯杨中的断柱残壁教训孩子，那些野蛮的异教徒如何以一百头牛的血来祭祀他们的神，举办什么运动会，而不信上帝的他们终为上帝所灭。中世纪也没有为工业革命所结束。今天美国的子弟依旧万里迢迢去阿富汗挑战神学士，山里的塔利班和海上的十字军，都怀着排他的宗教热忱奋战，不曾为奥林匹克而休战一天。

记得好像是毛姆的一本小说里，讲三十年代的海轮上，本是欧美人天下的网球场上，看见日本人打网球，白衫白裤的一丝不苟，却只赢得一片侧视，西人以为沐猴而冠。十九，二十世纪的大多时候，中国人是不参与西方人的体育会的，只有急于脱亚入欧的日本人不顾人家的恶心，每每硬凑上去助兴。 回到亚洲的运动会也是高人一等，俨然代表欧洲参加辅导。中国人便不忿，以为真欧洲人也不过是两千年来被天朝摒弃的边民，西逃而去而已，况假欧洲人乎？于是从汉城亚运会镇住日本人，永世不得在亚洲翻身。进而在奥运会攻城略地，弄得会将不会，不知天下为何种人之天下。汉朝时与匈奴的战争曾迫使匈奴民族西迁，匈奴民族的西迁又压迫哥特人西迁入侵罗马，导致古代奥林匹克设施的毁灭和古代奥运会的停办。以现在国人的势头，几届之内，必然垄断金牌，搞得西人兴致索然，奥运停办。与其又一次成为奥运终结者，真不如借鉴印度人的淡定，你玩儿你的，我玩儿我的。不参与不拆台，倒是自成一家大文明的气度。

自成一家谁也比不过美国人，星期五和同事们吃饭，大家讨论奥运，奥运是用公制吗，还是英制？孩子们在学校里现在是跑1500米还是一英里啊？举重成绩有没有500磅？一头雾水。回到家里看NBC的奥运报道，男子跳远漂亮的一跃，成绩？二十二尺七又四分之三寸。这哪儿对哪儿啊。难怪美国人民都以为奥运是英制,萨拉丁依旧盘踞着耶路撒冷。也是，以这份儿执着，我们不去阿富汗东征，谁去？